他去求见刘钦,却见府衙外把守的卫兵多了三倍不止,心猛地往下一沉。抬脚正要往里走,卫兵却伸手将他拦了一拦。
他分明听见院里有说话的人声,不知他们为何敢拦自己。因为做的事情特殊,自从到了江北,刘钦便许了他随时求见的特权,把守的卫兵都是刘钦的御林军,并非不认识他,却还是将他拦下,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徐熙沉声道:“让本官进去!”
卫兵没有强争,其中一个转身进到院里,过了一阵又出来,让其他人放行。徐熙撩起袍角便往里走,脚步越来越急,穿过几个院落,第一眼先看到见到后堂堂屋外把守得比门口更加森严,第二眼才见院中还有另外几人,他走上前去,无心招呼,开口便问:“陛下如何了?”
昨天他虽然要昏,却毕竟没真正昏死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知道的。他记得刘钦让人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去,划拨了护卫妥善保护;知道他说自家是国家重臣,不许有失,让他们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他;更知道在他两腿发软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一杆杆弩箭飞来时,刘钦奋力拉了他一下;最后当然也看到了刘钦身中的那一箭。
他那时没有什么反应,就是回来后的大半日,心里好像也不起波澜,但跪在地上抱着痰盂吐了半晌,在某一刻,如同一层薄膜揭下,他忽地清明,这才真正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如何、如何会这样呢?
同僚被他拉住袖子,向他面孔上看去,才见徐熙脸上还有前一日的脏污混着血污,衣服也不曾换,胳膊上通红一片,伤口倒是让人处理过,但也只是简单包扎上而已,一时颇感意外。
于他们看来,徐熙在人前时,活脱脱像一只无时无刻不在开屏的孔雀,他名声不好,这也算是其中一个缘故,谁曾见过他这副样子?
但奇怪归奇怪,当此之时,却也没人能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被他拉住的官员嘴巴动动,却欲言又止,因官位更低,不敢拂开他手,其余人也各自都不说话。徐熙提高了声音,又问:“如何了?”
终于有人开口,却是道:“徐大人,这里无事,您先回去换身衣服歇歇罢。”
徐熙两耳嗡地一声,到了这时候心思仍转得很快。他当时只瞧见刘钦中弩,而且是被从前到后穿透了钉在地上,没看清是不是伤到要害,见了府衙内外这幅架势和这几人的作态,心中已有猜测,有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
他马上冷静下来,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朱孝推开门出来,见到徐熙,呆了一呆,随后好像才回神,忙道:“徐大人,正要找您,陛下有口谕——”
徐熙连忙上前,见朱孝眼眶红着,又定了定神,在他脚边跪倒。朱孝托起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陛下口谕,要您修书一封,发往薛大人处。”
徐熙应道:“是。”情急之下却也没问要写什么内容,“陛下到底如何了?”
朱孝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挪开眼。
在他心中,刘钦就是不是为了徐熙才受伤,徐熙到底也脱不得干系。以当时那支箭的位置,刘钦不去拉徐熙,未必就不会中箭,但如果不是非要管他,他们早在第二波齐射之前便离开了这里,就是不能进城,也能躲开夏人设置好的落点。因此悔恨之外,对徐熙也有几分正视不得。
但刘钦伤重,行在文臣当中以徐熙为首,刘钦想要他将自己受伤的事密报于薛容与,还要让他稳定行在人心,朱孝听他发问,不能不对他解释,只好将刘钦中毒之事和军医的几次诊断向他说了。
徐熙听他说完,一时呆住了,什么话都没再说。
“让我……先进去看一看罢。”好半天他才道。
朱孝摇头,“陛下这会儿……睡下了。”他说得委婉,其实刘钦是昏死过去。
从他第一次昏迷之后,纵然军医全力救治,却也没有什么起色,只能眼看着他脸色愈发灰败,每隔几个时辰才能救醒一次。每次醒来,刘钦便抓紧交待一些事情,可是总说不完,很快便又昏迷。
这几次他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的时候也越来越短,不只是太医,就是朱孝这般不通医理的,心里也压了一块大石头,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没人敢说,就是想一想也有罪,朱孝恨不能捶破自己的脑袋,让它从里面掉出去。
“脉案呢?有没有脉案给我看看?”徐熙又追问。
朱孝一愣,不知道徐熙要脉案做什么,本能地有几分疑心。徐熙看见他的神情,急道:“我懂一点医理,脉案和军医开的药方,都拿给我看看!”
他这一声喊得很高,院中其他人本来就密切关注着他和朱孝,竖起耳朵想听他二人说了什么,前面的没有听清,这一句却有些震耳,不由一惊。朱孝也愣了愣,犹豫一阵,转身回屋了,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页纸。
在他出来之前,屋里来来往往又有几人进出,却都是刘钦贴身的亲卫。
他们在徐熙面前匆匆走过,进去时手里捧着药汤,出来时却是端着浸满了血水的银盆。徐熙向血水中看去,深色的血聚成一个漩涡,将他的心神向深处扯了一扯。
朱孝带着脉案和药方出来,徐熙已等不及了,一把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又从前往后细细重看一遍。
刘钦中的毒不是最烈的那档,可是伤在肩头,心肺中毒甚深,瞧脉象已然是危殆了!他要自己给薛容与写的信是什么?
徐熙头顶上溢出冷汗,一个他绝无可想的现实不由分说地摆在他面前,它像是一座大山,要将他压得碎了——不止是他,所有的人都受它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