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种种,为了让此事不被有心人做文章,为了保住吴家人,白事只能最大程度的低调行进,对外甚至称吴叔只是被临时调遣出城,其余相关消息则一概封锁。
需低调,鸩王自然不能出面了。本来他还让真宿别去,但看着自吴叔逝去那天起就失了生气的真宿,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色来,鸩王当即就改了口,准允真宿参加吴多的丧仪。
至于他,则于京中前凤鸾楼的顶层厢房里,品茶静待。
凤鸾楼此时已被改造为正儿八经的茶楼,牌匾亦换成了“峰峦楼”,在他们官话里,与原本的“凤鸾楼”乃是同音,但从字型与字义上看,可就变得无比正气,一洗昔日荒唐形象。
不一时,一位银虿暗卫从窗户翻了进来,递给了鸩王厚厚一沓书信,禀报道:“经调查,事前三个月内,吴多并无可疑行径。只一妻一女,交际人脉简单,吴家根基在纪州,吴夫人与婿家则皆为清白之……”
鸩王一面听,一面翻阅着那些书信,心下渐渐有了底。
多方印证下,确实能看出,吴多并非是什么隐秘不世出的杀手,就只是一介御厨。
吴多对真宿诸多照拂,是尚膳局众人的通识。
除了被歹人上身,委实难以解释他为何会对最疼爱的小辈动手,且身手凌驾于金虿之上。如此凤毛麟角的人物,反倒容易探查,一位绝世高手的传承和经历,再怎么隐藏,都不可能躲得过银虿的情报网才是。
然而越是查,越是证明了吴多的清白。
“主上,可要继续查?”暗卫问道。
鸩王放下书信,烦躁地摆了下手,“不用了。”
待暗卫离开,鸩王的目光也越过置满花草的窗台,飘至远方。
吴宅。
只有走进天井后头的祠堂,方能看见檐上挂起了白布。
真宿和小墩子今日都穿着素服,臂上缚着白布,与家眷才能戴的黑布不同。
在场无人知晓他们身份,光看身材,无人能将他们与宫中宦官联系起来。但真宿看上去非富即贵,气度非凡,来时还有数位带刀侍卫护送,众人既猜不出身份,自然不敢随意上前打扰,生怕得罪了贵人。
瞻仰遗容时,真宿眸光闪了又闪,看着被入殓师整理得稍稍带笑的吴叔的面容,注视良久,唇边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听着身边众人悲痛的啜泣声,余光里是小墩子抑制不住的肩头耸动。真宿拍了拍小墩子的肩,将人带到一旁去,给后面等待瞻仰的人让位。
“叔、叔明明说要教我做……雪泡梅饮,待冬日一到,落了雪,就可以……为何突然就……?庆庆,为什么……”
其实之前小墩子就想问真宿,关于吴叔真正的死因。明明出事前没多久,他见着吴叔还精神得很。说是病逝,换作旁人或许还会被糊弄过去,但他是绝不相信的。
可惜鸩王将真宿看得很紧,几乎没让他靠近。后来真宿派人传话来,让他不要细究,其中牵扯太深了,不利于吴家,小墩子方死了这条心。
现如今,小墩子这么一问,真宿依然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只无奈低声道:“都怪我。”
小墩子瞠着红眼,震惊地看向真宿,可真宿全然没看他,亦不做解释。
连他也不能说吗……小墩子耷拉下肩膀,顿时被更大的悲怆所笼罩,难以自拔。
真宿垂下眼,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去安慰小墩子。
他害小墩子变成了独自一人。
就在真宿陷入自责之际,一位面上并未被岁月刻下多少痕迹的妇人,朝真宿慢步踱来。
真宿抬眸,认出了来人,是吴夫人梁氏。
“夫人节哀。”真宿礼道。
“您是庆……大人,是不是?”吴夫人试探着问道。
真宿没打算认下,沉默不语。
但吴夫人还是递给了真宿一封信和一枚平安符。
“这是您去边疆时,老头子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在书房写的。说来还怪不好意思的,老头子识的字不多,故而这信我也曾过目,还帮他改了些地方。”吴夫人笑了笑,继续道,“这平安符则是我俩一块儿去寺里求的。求回来之后,老爷子夜里终于睡得着了。”
真宿眼眶瞬间就红了,抿紧了唇。
“至于为何现下才拿给你,是这信根本送不出去,老头子上头的人都不愿帮忙,说会给前线添乱,涉及军营机密,他们也难办。最后也就作罢。”
吴夫人回忆回忆着,眼角亦闪着泪光,“可能有些絮叨了,不要见怪,人老了就是这样。”
真宿不敢收下,可是吴夫人适时收回了手,他只能拿着,并且他亦不忍拒绝。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信和平安符收入袖袋,对吴夫人深深鞠了一躬。
吴夫人看他收下,欣慰莞尔,随即颔首转身离开。
真宿最终环视了一周吴叔的家,然后与小墩子一并离开了。
离开前,他从侍卫手中取过一个箱子,里头放入了他迄今为止所有的俸禄和赏赐,亲自放在了吴宅的门边,派人留下远远看守,直到吴家人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