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爷身手了得!竟能降服此等鬼魂。”
“……”黑无常想说不是他捆的人,是这人自己将勾魂锁绑身上的。可顶着对方膜拜的眼光,他说不出口。
另一阴兵却没有如往常一样一起来拍马屁,而是一面划着船,一面紧盯着真宿大氅里单薄到微微透出肤色的中衣。
旁边的阴兵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这也忒不正经了……”阴兵唾弃道。
随着愈发接近阴曹大门,黑无常这会儿也心定了不少,方注意到真宿的打扮。素来少见有人外衣不穿,直接披件华贵的大氅,纤细的足腕上竟戴有金色的脚链,兼之此人长相昳丽,让人很难不联想到面首一类的身份。
难怪煞气这么重……黑无常虽忌惮,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怜惜之色。
而此时的真宿阖着眼,并没有真的昏睡过去,勾魂锁对他这种大活人并无甚么约束之力。他因调动不出神识,只能用身体感受船体的晃荡与扑面的潮湿水汽,用耳倾听着不远处瀑布一般的声响,等待着那三人口中能漏出些许有用的情报。可不知为何,自方才起,三人竟一声不吭,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阴兵问黑无常:“黑爷,此人如何处置?”
“……此人危险至极,最坏的情况,有可能达到‘煞’的级别,须得押去黑狱。”黑无常道。
“黑狱”二字一出,阴兵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真宿闻言,眼皮下的眸子微微一动。他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地方,看来待他进了阴曹,得想个法子开溜才行。
然而他甫一这么思索,身下的船体便一阵剧烈颠簸,悬空的船头垂直往下,顺着瀑布俯冲而去。
瀑布的最底下,阴森厚重的两扇顶天立地的门扉,此时正缓缓开启,逐渐漏出门后的风景——赤焰的火山之上,矗立着点着青绿灯笼的悬屋,而下方亦簇拥着鳞次栉比的高塔矮房,街市河桥交错,数不胜数的魂魄屯街塞巷,热闹非凡。
船头抵达阴曹大门,大门之上穿出两道透明且巨大的门神身影,俯瞰船上之人,如洪钟一般的声音响起:“阴曹地府,有来无回。”
“天下太平。”黑无常举起令牌,应道。
令牌触碰到门内外交界的禁制后,瞬间荡开涟漪一般的金光,两位门神默默退回门上,阖上透着凶恶的双眼。
真宿虽没睁眼,但亦能知晓他们已来到了门前,当即心如擂鼓,颇为担忧他一个大活人,会被大门禁制给挡下来。
然而船缓缓驶进门内,并未激起禁制的反弹,只在盏茶之后,两位门神才蓦地睁开了额上的第三只眼,面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惊惶之色。
可此时船已稳当地驶入阴曹内河,真宿唇角轻扬的弧度透着激动。
阴曹!他来了!
第104章酆都壹
船驶入内河后,不少阴魂们看到阴兵和黑无常,都纷纷远离河岸,有的跑不及的便跪下,有的早早躲藏起来,但亦有不少阴魂默默行进着,面上并无丝毫惧色。
许是桥上过道偏窄,阴魂四散逃跑时相互推挤到了,竟有好几个鬼不幸栽倒落河,然后惨叫着滋滋冒烟,消亡于河中。
周围爆发一阵唏嘘。
一切发生得太快,黑无常下意识想将勾魂锁甩出去救那些个鬼,可终究晚了一步。锁链是投掷出去了,链子一头却空落入这黄泉水中。
待他将锁链收回,蓦地发觉这长度似乎不太对,怎么可用的部分,瞅着跟往常没捆着人时一般长?
黑无常低头定睛一看,发现船上的赤狐毛大氅跟泄了气似的,打平铺着,竟不见一丝隆起。
大氅一掀,只见船底开了个洞,然而不见进水,可论人影,自然是没有的。他猛地扇了俩阴兵的头,头盔磕碰到一块,迸出清脆响声。
其一的阴兵鬼叫道:“啊!这、这怎么?!他怎么挣脱勾魂锁的?!”简直前所未闻!
另一阴兵倒是冷静,他分析道:“从船底溜走的?那不是自投罗网么,估计跟方才那些鬼一样没了,咱用不着管吧?”因为没有魂体能躲过黄泉水的腐蚀。
黑无常被说服了,但冷静下来后,满脑子尽是那人的仙姿玉容,面色并没有为此变得轻松。
与此同时,半里开外的一个小河岸。
真宿浑身都被黄泉水打湿了,单薄的中衣黏在身上,清晰勾勒出完美的身体线条,同时不断往下淌水。
冷倒不至于冷,但他还是有些想念那件大氅。若不是为了金蝉脱壳,他也舍不得丢下,后面他用毒膜封堵船底蚀穿的洞,再缩骨溜走。皆因他不愿被他们送去什么劳什子“黑狱”,想必难以脱身。
岸上阴风阵阵,但却安静得很,不见半个鬼影。真宿抹了把脸上的水,往深巷里走去,远离内河。
路上明明都没见着人,但真宿总感觉老是撞上了什么,把他肩头胸口都要撞淤青了,走了好一会儿,才没了那人撞人的错觉,路上变得顺遂许多。
“怎么这么萧条?这不是酆都吗?”真宿四处打量那些店铺宅子的招牌,见其上都会有“鬼都”、“酆都”等前缀,显然应当是没错的,此处就是阴曹里安置等待审判的鬼魂之地——大名鼎鼎的酆都。
稍远处的火山,虽冒着热浪,却并不炙热,不时散落一些翠青色的火星子在地上跑,真宿的脚踝偶尔会蹭到一些,只觉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寒。由此可见,那都是阴火。
就是想找落脚的客栈,都不见店小二或是掌柜的,更不见客,仅偶有杯碗筷碟悬在半空,跟闹鬼似的。真宿只能进进出出,一间间地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