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回过神来,循声望去,便见雨幕之下,外罩黑色斗篷的白衣少女仍举着油纸伞,亭亭玉立在数步之外。昏暗的灯光映衬的她容色倾城,气质清冷,仿佛遗世独立的绝代仙子。
寻找当年的“带头大哥”是萧峰心中最大的执念,此刻他心神激荡,情绪尤为不稳,若是换个人质疑,他许是已经勃然大怒。但眼前的少女,却是阻止他犯下不可挽回之大错的大恩人,他怎能恶语相向?
尤其是再看她那双盈盈秋眸,不知怎的,萧峰觉得翻涌不止的内心忽然间就平静了下来。
而这一平静,智商就上线了。
此刻的少女,在萧峰眼中,已经是心思敏锐、智谋超群不亚于名闻天下的“女诸葛”黄蓉的才智之士,她的话,都需得重视起来。
当然,在潜意识里,萧峰此刻其实也已动摇。
不过,这个“动摇”,与其说是他已察觉到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倒不如说是他希望如此。
只因“带头大哥”是段正淳,那老天爷对他的命运安排实在太残酷了。只段正淳是阿朱的亲生父亲这一条,他如何能下得了手?然而,让他放弃这个仇怨,也着实太难太难——就算他能放下三十年前雁门关的旧事,放下亲生母亲被杀、亲生父亲轻生的仇怨,那新近才发生的授业恩师、养父养母之死,这个仇也要放弃吗?他怎么面对自己的授业恩师?怎么面对养父养母?
可若段正淳不是“带头大哥”呢?
大雨倾盆,但萧峰恍然不觉,他靠前几步,恳切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刚要继续说,诗衣挥了下衣袖道:“既然说来话长,萧大侠何不移步,先寻一处地方避雨,我们再从容说话?”
“对!对!”萧峰连拍脑袋,看着怀里被雨水浇透的阿朱,更是自责不已,当下道:“我与阿朱在五六里外的农家借宿了一间空房,不如到那里去?”
诗衣欣然应诺,紧紧拉着她胳膊的阿紫还要说什么,被她瞪了一眼,也当即偃旗息鼓,只嘀嘀咕咕着什么“原来我真还有个亲姐姐”“我这姐姐看上去有些傻”之类的怪话,诗衣也不理她,只跟在萧朱二人后面,果然,行不过五六里路,便见几户农人房舍零落散布。
诗衣随萧朱二人进了一间空舍。外面风雨愈发大了起来。众人一路跋涉,哪怕诗衣有伞有斗篷,衣裙也多少有些湿。萧朱二人更不必说。当下萧峰于屋内生起火,阿紫自告奋勇,扶阿朱入里屋更衣,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道:“原来你真是我姐姐……”
外屋暂时只余下诗衣与萧峰二人。
为缓解尴尬,也是缓和一下气氛,诗衣一边坐在椅子上烤火,一边问道:“刚才萧大侠提及以前是北丐帮帮主,嗯,小女子初涉江湖,很多常识都不大明白……我以前都是听说丐帮如何如何,却不知,嗯,天下有好几个丐帮吗?”
“不错,正是如此。”萧峰干脆的答道。
“呃……”这可真是出乎诗衣的预料。
可能也是想借此舒缓一下情绪,萧峰侃侃而道:“其实姑娘细想一下就能明白,天下何其大,乞丐又何其多?!各地分域抱团而成丐帮,并不足奇,但能跨山连江而成一帮,何其难也?!……过往之事,难以一一论说,总之,丐帮先祖是一位不世出的大豪杰,将天下乞丐连为一体。但数百年后,天下情势又有不同,加上内部变乱,丐帮也只能合久必分了……大约百余年前,靖康之变,金人南下,宋室南渡,中原沦丧。我丐帮自不甘沦为胡虏,遂揭竿而起,兴义军,外与岳武穆联系,内与两河、太行义军相呼应,与金人相抗。
只可惜,宋廷软弱,昏君与奸贼秦桧相勾结,岳武穆被冤杀,宋金签订和约,中原义军孤立无援,最后渐次失败。彼时丐帮内部也发生了分歧,有人主张解散义军,不再涉朝堂大事;有人主张南归宋廷,继续做汉家百姓;还有的坚持继续与金人打下去……总之意见颇多,后来坚持与金人继续打的脱离了丐帮,自立山寨;主张南下当然也包括原来就在江南的各分舵,也就此自立;剩下的人重新收拢力量,恢复江北各地分舵建制,自此便有南北丐帮。
“再后来也是近些年的事情,南丐帮因内部治理,又渐有净衣派、污衣派之别,帮主洪七在位时,终于爆发内乱,之后洪帮主传位黄蓉女侠,忠于他的部属多为污衣派,后来追随黄蓉女侠与郭靖大侠守卫襄阳,于是被称作西丐。而净衣派为主的自立后,以任慈为帮主,因其根基主要在江南,遂称作东丐。如今的帮主年经甚轻,乃是任帮主的得意弟子南宫灵。
“此即如今的丐帮:北丐帮、西丐帮、东丐帮,鼎足三分。”
诗衣:“……哇哦……”
正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便见阿朱与阿紫姐妹俩已经相扶着走了出来。
萧峰连忙上前,从阿紫手中接过阿朱,搀扶着她坐在了火堆旁。
众人坐定,萧峰的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正要斟酌开口,对面的少女却先开口道:“萧大侠何以断定段王爷就是你要寻的那个人呢?”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朱主动开口道:“由我来说吧……”当下娓娓道来。先是简单说了一下萧峰前期的追查情况,后面则着重讲了如何寻到了已故北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那里,她又如何易容,扮成北丐帮执法长老白世镜的模样,对马夫人旁敲侧击,最后套出“带头大哥”的身份,正是大理镇南王、保国大将军段正淳。
诗衣作认真倾听状,尤其让阿朱细说她与马夫人相见的细节。
待阿朱说完后,她佯装深思片刻,而后道:“在即要说出带头大哥姓名时,那马夫人忽然问你,爱吃咸的中秋饼子,还是甜的?”
阿朱不解其意,点头道:“是。”
诗衣似笑非笑:“而你却不解风情的说了些什么做叫化子的不挑剔,又是要给马副帮主报仇为重,不报此仇吃什么都没有滋味什么的?”
萧峰、阿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诗衣轻轻一笑,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位马夫人胸有城府,生性谨慎,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对你的身份隐隐有些怀疑,所以在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前,做了一个小小的试探。”
萧峰、阿朱:“试探?!”
阿朱仔细回忆了下,不禁再问:“可我自觉并没有在哪里露出破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