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倪延这一番唱念做打,岑篱只是脸色冷淡地看着,见他这会儿说完,才淡声,“郡守倒不必如此急着自证,是不是玷污日后自有分说,况且此事也非是我能做主的。”她转向旁边示意了一下,“奉陛下之命、持符节来阳曲查案是苏廷尉,我不过是来此散散心,郡守有什么话,便对着苏廷尉说说罢。”
“谢郡主指点。”倪延额上隐见汗意,转向旁边的苏之仪,仍是叩首,“廷尉明鉴,下官当真不知情。”
“那这么说,你是认下了‘失职不察’的过错了?”
“这、这……”倪延磕巴了两下,倒也果决,“是下官无能、愧对圣恩,请钦差大人惩处。”
“是否惩处还要查过再议。我此次奉圣命前来,是为另一件事,郡守当知为何?”
不知是苏之仪的态度让倪延提着的心放下,还是说起了早有准备的话题让他心情放松,他表情居然平复了许多,“下官知晓。只是此事实在有大误会在,事情说来话长……这村舍简陋,不宜详谈,不如郡主同廷尉先移步郡守府?”
岑篱和苏之仪对视了一眼,尽皆看见了眼中的疑虑。
当真是奇了怪了,不说倪延这胸有成竹的态度,就说旁边的王富,从进门唤的那声“姐夫”之外,再无其他言语。明明倪延一副全然不掩饰地将黑锅往他身上扔的态度,可偏偏后者半点攀咬的意思都没有。
二人交换了个眼神,还是点头应下。
只是临到走时,岑篱却突然叫住了那边缩着身的老妪,“此次来郡中匆忙,身边未带使婢。呆着时日一长,难免需要人手帮忙打理杂事,相逢也是缘分,不知阿母和阿嫂愿不愿意在我这里做几日工?”
那老妪还不及答话,倒是倪延开口,“郡主若要人手,何必寻此等乡野村妇?粗手粗脚,恐怕是照顾不好贵人。府上自有婢女、规矩家事都是教导好的,郡主到了便随意指使就是。”
岑篱似笑非笑地,“倪郡守治下,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说着,眼神瞥向那边被押送的王富和他手下小吏。
倪延:“……”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倪延总算歇了继续献殷勤的打算。
*
岑苏二人跟着倪延回了郡守府,岑篱在郡守府暂时歇下。苏之仪却没停留,而是跟着倪延去了他所说的地方。
从郡治至此快马大半日光景,苏之仪一行到的时候,已经天色将暮。
点燃的火把照亮了山林间的小路,也照见了地上的兵器残骸,模糊的马蹄印延伸到山坳深处,见苏之仪还要往前走,倪延忙不迭地拦住,“廷尉,可不能再往前去了啊!”
他压低声音解释:“此地山多林密,常有盗匪盘踞,过往商旅多受其袭扰,下官命郡尉派兵卒去征讨,只可惜吃了不熟悉地形的亏,反而受挫。某这才征发兵役,意在除此盗匪。”
“既然郡中有盗匪横行,何不上报朝廷?”
倪延连忙躬身:“是下官自作聪明了。只是上月的时候,边关战事隐有不善之迹,某思虑之下,深觉我等食君之禄,当为主上分忧,家国大难之前,此等乡野匪患只是微末之疾,实在不该去搅扰圣听。”
苏之仪若有所思,“郡守当真有心了。”
这位倪郡守当真给了个好理由。
盗匪作乱……这么一来,不止是“募兵”有了解释,就连之前暗中派来的监察失踪的事也有了说法。
……
另一边,岑篱在郡守府落了脚。
她带过来的两个人,一个年老体弱,另一个才刚刚出了月子,岑篱倒不至于真的让这两个人照顾她。她带这两个人同行,另有理由。
“方才在院子中,我观家中并无男丁,可是被征了劳役?”
那媳妇邹三娘刚想回答,却被婆婆范氏以眼神制止。
这点粗浅的眼神官司岑篱还是看得出来的,她莞尔,“我知晓范媪的顾虑。只是范媪也当知道,以我的身份,向郡守讨一劳役之人,轻而易举。况且朝廷亦有律令‘诸当行粟,独与父母居老如睆,勿行[1]’。若范媪家中仅有独子,依律不该征为劳役。”
范媪:“……”
老人家还在犹豫,邹三娘却忍不住了,低声唤了一句,“娘,大牛哥他——”
提及儿子,范媪也抑不住焦心之意。
良久,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定,“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下,重重磕头道:“求贵人发发善心,救救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