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再也看不见家那边的秋雨了……”她失魂说,雨珠挂在她的嘴唇上。
回程要比来时顺利许多,想来也没有那样多在船上械斗的伙计。
自从云霆号出事以后,各家轮船公司严上加严地把控起来,上船之前必将人当洋葱似的里外都拨开来。
芸芸挂了大堂的电话机,迈着碎步向麻将桌那处走去,附身凑到周太太耳朵边上耳语:“香港那边来电话了,鹤少爷给五姨太办完丧事,已经在回程路上了。”
周太太摸牌的手一顿,像靠近后院堂屋的地方飞去一眼,那处正斜斜靠着个高个男人,穿灰黄色条纹西装,直筒的灰色西装裤,脚下踩的是一双才叫街上小儿擦过鞋油的英国绅士包头黑皮鞋,跟电灯泡似的亮,一点儿皱都瞧不见。
“他知道么?”周太太收回眼继续跟几位太太搓麻将,几双白嫩嫩涂着色彩的指甲在桌布上晃来晃去,个个手上嵌着多个金的、银的、玉的嘎子——老天津人称戒指为“嘎子”。
芸芸偏脑袋去望一眼,方秋水正跟厨房烧饭的老妈子相谈甚欢,倒很敏锐地调过眼捉她的视线,怪礼貌地笑,笑起来也是洋人那副所谓的绅士范,芸芸顶不喜,向周太太嘀咕:“我还没去说呢,这外人可会捉弄人心,刚回来就给后院每个人发衣服点心,那些没眼风的哪见过洋货,立马就喜笑颜开地倒戈了。”
周太太说:“不也送了你的份么?”
芸芸气恼:“我哪跟她们似的!我是一心一意向着太太的!”
“好,好。幺鸡!”周太太扔出一张牌,目不斜视,“去同他说罢,总归是他表面上的弟弟,回来以后老爷定是要将人聚到一齐吃饭的,届时他们怎么个态度也不关我事,说到底只有怀良是我亲生的孩子。”
“晓得了。”芸芸喏喏答,接着道,“太太,我下午有些事,请半日假。”
周太太古怪:“你近来成日请假出去,我还听那些老妈子说你到处求人拨钱给你,到底是做甚么事?”
“老家的事……”芸芸低低地说。
周太太斜睨她一眼,警醒道:“你别是被坏男人勾去了魂,将自己弄得倾家荡产可没人救得了你!”
芸芸诧得几将跳脚:“我怎会那样没脑筋!”
“自己须得心里有数。去找杨妈说罢,就说太太允了。”
桌上一位太太笑嘻嘻推了牌,剩余三位掏了钱给她。
四个富太太皆是肥白如瓠,花花绿绿的嘎子在桌面上转着牌,像许多只咂舌的鹦鹉同时叽叽咕咕啼了起来,将周家搅得一片混沌,芸芸便走开了。
刚走到连着花园的后门那处,想叫秋水少爷让一让,不了前头浆洗衣服的老妈子突然指着她说:“对、对,就是芸芸的!”
她发愣,正纳罕,见她们不知甚么时候把她学文的簿子拿了出来,还拿给方秋水看。
方秋水捏着簿子中间那条缝,声口淡淡的,问她:“是谁教你写的英文?”
边上人打岔:“秋水少爷,这几个圆圈究竟甚么意思?”
方秋水不悦地折起眼皮瞧过去,面上虽仍带着薄薄笑意,却藏住几分尖锐的傲视,叫人不觉心中胆寒,立时噤了声,冻得缩脖子。
他长一双吊梢眼,嘴角也总是尖尖向上的,黑色头发长到颧骨,面相的确出挑,不过阴郁过头稍显刻薄,不叫人想要亲近,却又偏偏总是装作一派温和可亲的样子,这般出入叫人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
“何妈妈,我明明是在问芸芸,我倒要去问问爸爸,是谁教的你在别人问话时打岔?”
“别……少爷,我只是无心之失,让芸芸讲话罢!芸芸!”她求救似的将视线落在芸芸身上。
芸芸心中虽然是跟周太太同仇敌忾一致不喜这位秋水少爷的,可是老爷顶疼爱他,周家半条命脉都握在这外人手里,她不过一个府上丫头,再不喜也不好冲撞人,只能嗫嚅道:“是六姨太教给我的。”
“六姨太?”方秋水指头一动,挑过一页,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我竟不知家里来了个有文化的新人,英文字写得很是漂亮。”
杨妈妈奇道:“六姨太是乡下人,哪里会写英文字。”
“她顶聪明。”芸芸不免替程筝辩解起来,“这些她一看就会。”
方秋水又幽幽笑起来,合上本子还给她,说道:“看来等这位六姨太回来,我须得同她好好交流一下。”
他温和拍拍芸芸肩头,又笑道:“恰才见你和周太太一齐看我,是有事要与我说罢?”
芸芸总觉得在他跟前极难喘气,低头应声:“是鹤少爷的事,前些时候他因为五姨太的事跟六姨太一齐去香港,刚刚电话说快要回来了。”
“是么。”方秋水移开手,若有所思,“兄弟会晤是好事,何必这样战战兢兢怕我知道。”
芸芸不应声,方秋水嫌无聊,信步走开了,她跟何妈妈对视一眼,双双松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