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人一手撑伞,一手扯紧缰绳,许是他所用竹叶棕丝斗笠是自制,圈沿比之民间常用要宽大许多的缘故,又或是雨夜光线过暗、加之此刻逆着光,故此在回头微微颔首答话时,谢寻微也只堪看得清他的下颚随声动了动:“在下无名小卒,临危受命,送殿下远赴无妄山,眼下许是将近子时。”
谢寻微问道:“是哥哥命你来的?”
男子沉默了一瞬,答道:“不是。”
随后他摸了摸怀中,递出一方玉牌,谢寻微再熟悉不过,那是东朝的密令。她又道:“阁下可知我父兄情况如何?”
男子停顿了一下,好似惜字如金般答道:“凶多吉少。”
谢寻微望了望天,问道:“阁下可否再快些?”
“函关雨大、山道崎岖,再快恐生危险。殿下坐稳了。”纵是如此言说,男人握缰绳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她没说话,却也没回入车内,方才的梦叫她颇感窒息,她不愿再将自己置身于狭小的车厢内,于是索性叠膝同男人一起坐于车轼的另一端。
纵有车沿稍作遮挡,奈何风吹雨斜,冰冷如刀,刻下不撑纸伞、不戴帷帽,任由雨珠打面,更添几分萧瑟。耳鬓发丝在风里凌乱,抿作一线的朱唇已在失温的同时失色。
外罩的广袖襕袍显得分外宽大,从襟口到袖角,无不写着不妥帖、不合适,倘若有人细看,甚至或可在广袖飘举时,得见其湖水青色的袍底不慎沾染的数滴血痕,那是哥哥的澜袍。
她摸了摸发髻,就连束发的也并非金钗玉钿,而是一方玉冠,冠身通体玉白,作莲花状,而别于道士的子午簪,其做横向,自左至右贯于发间,有称卯酉。精巧之处在于横簪并非木制或玉制,而是一支錾花银簪,前窄后宽,无有繁纹缀饰,像柄短刀,更像一把钥匙。
她本就玉容灵致,此番玉面书生打扮倒也不算过于牵强生硬。
今夜一过,朝中局势便是覆地翻天了,这场狂风骤雨是唯一置身事外的观众,而青宫四百零七号人,是敬献天公的祭品,是敲山震虎的利器,是杀鸡儆猴的快刀。
而她。
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
此乃幼时一灯和尚所预谶言,如今果然应验。她一向不信神佛,此下却是感慨颇深,但她亦深知,此非天命,一切都是事在人为。
思绪神游之际,一豆烛火被倏地点亮,又在风雨飘摇里抖了几抖,男人伸手挡了挡风,而后将其置在素色绢罩之中。
灯柄不长,烛心为鱼油所制,顶部设铜环,上有弯钩,从前只悬挂在车沿,鲜少被取下,以便夜间行路使用。
马夫陈九向前递了递,又似觉不妥,稍稍向尾端挪了挪手,借着一点烘亮的火光,谢寻微这方看清他的全貌,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此人倍感熟悉,但又一时难以分说具体是谁、在哪见过。
“不知阁下唤作何名?”她再度开口疑惑道。
“在下姓陈名九。”男子沉默一瞬,答。
“岭南蜀中人士?”
“殿下颖悟。”
虽寥寥数语,但单凭口音不难分辨一二,况蜀人多颧骨高凸、肤色偏暗,故而并不难猜。
“何故至此?”
“为谋生计。”
“阁下可通书文?”
“不通。”
“可擅武艺?”
“不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