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焚毁的书信、被删除的录音、被捂住嘴咽下的控诉,全都被《众生谣》以金叶为载体,封存在时间的夹层之中。而现在,它们回来了。
一名机械僧突然停下了诵经。
他本应是无思无想的“人格模板”,可就在那一瞬,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还是个婴儿时,母亲抱着他在战火中逃亡,临死前将他塞进井底,嘴里不停说着:“活下去……要说话……替我说……”
这段记忆本已被芯片清除,此刻却被《众生谣》强行唤醒。
他抬起头,眼眶渗出血泪,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我不是工具……我是李三槐的儿子。”
连锁反应开始了。
越来越多的机械僧出现异常,有人开始哭泣,有人撕扯胸前的铭牌,更有一人猛然站起,抓起身边同伴的禅杖,狠狠砸向空中光轮!
“清净讲坛”崩塌了。
朝廷震怒。
三日后,皇帝亲颁《灭音诏》,宣布《众生谣》为“逆天邪律”,凡持有相关法器者,诛九族;凡传播一句者,剥皮实草;凡默许其存在者,视为同谋。并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展开“静默行动”:所有儿童自五岁起接受“语音矫正”,强制植入“顺从共鸣核”;所有书籍、碑文、壁画中涉及“听”“言”“声”等字者,一律剜除;甚至连民间婚丧仪式中的哭丧歌、迎亲调也被禁止,改为统一播放“和谐颂”。
然而,压制越狠,反弹越烈。
在北方边境,一群牧民将羊群赶至军营门前,每只羊角上都绑着一枚微型陶哨。当士兵试图驱赶时,羊群受惊奔腾,无数哨音交织成一片混乱声浪,竟意外触发了附近一座废弃监听塔的自动记录程序。塔内尘封三十年的磁带开始回放??那是当年一位边关将领临刑前的最后陈词:“我守的是国土,不是谎言。”
全场肃然。
在江南水乡,一位盲眼老妇每日摇橹穿行于河道之间,船头挂着一串铜铃。人们发现,每当她的船经过某户人家,那家墙上的裂缝就会渗出金色粉末,落地成字:“我丈夫死于冤狱。”“我女儿被征为‘声祭品’。”“我知道你们听见了,请不要装作不知道。”
官府派人追查,却发现老妇根本不会写字,也不懂留声技术。她只是每天喃喃自语:“我说给你听,你说给天听。”
而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名乞丐盘坐于御碑之下,面前摆着一只破碗。每当有人施舍,他便从怀中掏出一片金箔,低声念道:“谢谢你让我还能说谢谢。”
没人注意到,那些金箔在阳光下渐渐融化,化作无形音波,渗入城墙砖缝。数日后,整条街的屋檐铜铃每逢午夜齐鸣,奏出的竟是百年前被禁的《民怨十三拍》。
林知白隐居在京郊一处废园,终日侍弄几畦菜蔬。他的名字已从朝堂除名,画像悬于通缉榜首,赏格高达十万两白银。但他并不躲藏,反而每日清晨都会坐在院中石凳上,取出那只普通的陶埙,吹一段无人听过的旋律。
这不是为了传播,也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一种确认:**我还活着,所以我还能选择说什么。**
某日黄昏,一名锦衣少年悄然翻墙而入,跪在他面前,双手奉上一封密信。
“我是赵婉容的曾孙。”少年声音颤抖,“祖母临终前告诉我,若天下再有‘听’的火种,一定要找到您,把这件东西交出去。”
他打开包袱,露出一枚小小的玉质耳?,雕工极尽精细,内嵌一枚微型晶片??竟是当年净心塔核心数据库的备份钥匙之一,传说中记载了三十年来所有被抹杀者的原始档案。
林知白凝视良久,终是接过,轻轻放入陶埙之中。
当晚,他登上京西最高的一座荒塔,面向皇宫方向,吹响了此生最后一支曲。
没有词,没有调,只有呼吸与埙孔之间的摩擦,像风穿过废墟,像泪滑过皱纹,像千万个普通人挤在暗夜里互相安慰:“不怕,我在。”
这一声,传到了峨眉。
沈清梧站在祭坛中央,十片金叶早已融入她的血肉,她的双眼泛着淡金光芒,发丝间流转着无数细小的声纹光影。她感知到了林知白的告别,也感知到了那枚玉耳?所承载的重量。
她知道,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