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不悔。”我看着他的眼,另一手摸到他的脸,我才发现他的眼梢已经湿润了。
“我回来。”我一下下蹭过他的脸,把那些湿痕都揉进自己的指纹。
“不走了。”
我向上碰到他头顶,他的银发瞧着张扬,摸起来却很软,我摁着他的后脑勺,叫他能够全然向前倾倒,直至将头枕到我的膝盖上。
我弯下腰,朝他温声道。
“我在这里,应不悔,讲给我听吧。”
应不悔闭上眼,声音这么轻,往事却那么重,像是全天下的雪都压下来,凝成了厚冰,冰层里冻着二十八具尸骸,每一具都是我的过去。
年少的我,青年的我,佝偻的我,垂暮的我,完整的我,残缺的我。最小的我不过八九岁,最大的却已经年逾古稀。每一世生命的终点都在这座城,在佛像镇所的心脏边。
“还记得持目佛底座上的凿痕吗?”应不悔说,“都是你砍的。”
我当然记得很清楚,除却劈凿的痕迹外,我也记得那些白骨。我默了片刻,只问:“有没有旁人,曾经误入过城中?”
“没有。尾衔,从来只有你能找到我。”
那我知道答案了。
佛堂下的断手也都属于我,我不晓得劈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佛像里有什么,充饥也罢好奇也罢,我每次都能顺畅地骗过自己,归根到底,是因为我的本源很清楚,应不悔就在这里。
他在这里,所以我来,我寻觅,我不离去。
“我起初眼见你一次次断手,死后魂散骨销,却什么都做不了。两道封印相互印合,通向心脏的血脉尽数被斩断。你今生入城后,见过好些枯死的棘藤,起初越近佛堂越密集,再靠近就陡然没了踪影,是不是?”
我艰难地点头。
“那些就是我的血脉,我的经络。”应不悔垂下眸,声音也柔软,“你砍了二十七世,其实都不得章法,却也阴差阳错,叫表印勉强松动一点,我因而能够顺藤遁出,暂时借用蛇形,救下你的前世和今生。”
我立刻道:“那具坑洞里的骸骨……”
“是。”应不悔说,“那就是前世的你。尾衔,彼时你也刚及冠,我想法子找到你,才晓得我竟还身负一道禁令,原身之名不可言说,从前之事不能明提。我不知道,亲手害了你。我调度所有经脉灌生息,可是没有用,你还是死在我眼前。”
我想起那些碎掉的棘藤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世——是以怎能不悔、又怎能不恨?
“这不怪你。”我问,“今生是什么时候?”
直至应不悔细细答过,我才终于彻底寻回自己此世入城前两日的记忆——原来那夜的滕蔓缠绕当真非幻非梦,应不悔的生息哺予我,祂只是太久没有见到我。我被牵引着去回忆,竟然模糊想起了某滴泪。
“对你的感知,就是自那时起彻底恢复的。”应不悔说,“忧悒原本是我的情绪,却波及到你。”
原来如此。
自我眼角滑落的泪滴,并非生息倒灌、过分刺激,而是应不悔的心境,一场不为人知的久别重逢,与满腔苦涩欢欣。
晚风吹拂过,我们的银发缠在一处,谁也没有伸手去解。他仰脸看着我,我垂眸瞧着他,彼此都半隐半显,我唯有他、他唯有我。
在这血日沉尽,渐趋晦暗的尘世里。
应不悔若有所感,他坐直抬起手,在我眼角一下下地蹭,拭净了湿痕。
“过往种种皆作飞灰。”他声音很轻,“尾衔,不会再痛了。”
“过往种种还没清算。”我问,“如此摧残你我,究竟为何?”
应不悔道:“那就要从很久以前讲起了。尾衔,你可知为何,自己一直重复做着两个梦?”
我隐约猜到了,却还是摇摇头。
“从前我骗你说是蜃境,其实不然。”应不悔道,“那是你亲手织作的囚笼,将现实的一部分纳入虚境中,困住了不甘与愤恨。”
“对谁?”我问,“对净隐,对祭乐,还是对婆罗。”
应不悔没答话,他站起来,带我走出去。此世的神使还在沉睡,宫宇也已静默,这昏沉沉的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风,无数星子小而碎,散落满天穹。应不悔引我看向西南方,开了口。
“自第一次后,你我又再错过两次升变。”他说,“彼时我们已经晓得升变意味着什么,那是一条无情、无执、无善恶、无是非的通天途。”
“人为情所困,所虑太深、所忧太甚,抛不得舍不下,寿数皆短暂。神却不同,神的一生何其长呐,不感□□之痛、不惧体肤之伤,见尘世沧海桑田轮转如昙花。若是要看、要听、要在意,就还要想、要问、要回应,本就是背道而驰、违逆天则的选择。”
“可你我还是这样选了。”我问,“若换作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