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乐的虚弱果然是假象,我们俯冲的瞬间,他就立刻卷起了地浆,可怖的高温炙烤着,我和应不悔的鳞片在卷边,下降中听见祭乐错愕道:“是你!”
“是我,”我与应不悔同时问,“怎么,不认得了?”
下一霎,逐高的地浆变得更可怖,祭乐咬牙切齿:“当年婆罗没能杀掉你,你竟胆敢回来送命?如今我已为恶祟之首,我是新生的神——就由我亲手了结你!”
多股地浆自多地腾升起,曾经是宫殿、山川、原野的地方,都已经化作赤红色炼狱,所有地浆拧作同一股,要化这世间最最锋锐可怖的尖锐,从头到尾刺穿我俩!
我和应不悔避也不避、直直对冲上去——
轰!
霎那爆裂出巨响,地浆在空中炸裂开,碎成万万千千赤红色的雨,一丝丝、一汽汽,待浓稠的黑烟散尽了,虺却并不在其中。
应不悔和我一左一右,蹬在祭乐的脸上,青首的咬穿他左眼,红首的咬穿他右眼。沉寂片刻后,庞大的怪物轰然倒塌,千千万万片碎屑,带着祭乐丝丝缕缕的残魄,甫一融入地浆中,就被万千冤魂啃噬殆尽了。
“谁要同他硬碰硬?”应不悔甩甩尾巴,“千年前吃过分身的亏,如今竟还要再上一次当,这样的脑子,怎么当得了神?”
我们重汇于半空,见遍地硝烟尽弥散,流动的地浆静止了,大地呈现出可怖的深灰色。
如今祭乐已死,执念尽灭。恨也好悔也罢,尽随长风去,消隐囚笼间。
我看着应不悔,应不悔看着我,倒影在彼此金色的竖瞳间。
他说:“结束了。”
我说:“结束了。”
应不悔的尾巴尖儿缠上我的,问:“走么,秦三响还等着呢。”
“走。”我顿了顿,“话又说回来,秦三响本是你我眷属。被镇锁的千年里,它去了哪里?”
“它受禁令桎梏,早将你我全忘干净了。”应不悔说,“不过每一世,我都会把复生的秦三响送到你身边。”
空间消隐,城已不复存。我和同为人形的应不悔走出,见跛脚狐狸远远躲在灌丛中发抖,分明怕极了,却仍没有离去。
我停下脚步,拦住应不悔。
“今生你把狐狸送过来,是什么时候?”
“七岁那年,你离开故乡。一个人冻毙于雪原,瞧着多可怜呀。”应不悔说,“小恩公,我怎么能忍心?”
我听他讲今生、讲往事,已经不再隐隐难过了。七岁时雪原中刺目的碎红纸,和净隐、祭乐一起死在了囚笼里。我不想直接看他的记忆,只想听他亲口一点点转述,像描摹一幅遥远又朦胧的画卷。
于是我继续问:“这么说来,你自从那时起,就能重新感知到我了么?”
“是也不是。”应不悔想了想,“我冒险将秦三响送到你身边,触发了镇印,痛得我昏死过去,许久后才醒。”
我捏捏他的腕骨,以示慰藉。他得寸进尺地握住我的手,我们就十指相扣,彼此间距离更近一点。
“醒来后,已经过了许多年?”
“醒来后,天正大寒,白雪千里。”
应不悔声音很轻,我们安静地对视,在这雪羽飘飞的尘世。
“秦三响为你披上羊皮毡之后,”应不悔说,“我对你的感知才终于恢复。”
“我见一人一狐如蜉蝣曳海,隐入茫茫天地间……”
“为我而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