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远处的塔中有人影晃动,显然是石山等人观察敌情完毕,正欲离去。道衍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便欲要向堂外走去。
“道衍!”释普明见状,便猜到了道衍的心思,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他与道衍的首任师父交情深厚,其师病逝后,受托照顾其关门弟子,深知道衍虽然年轻,胸中却有丘壑,更兼志不在青灯古佛之间,实是天下少有的僧人。
此刻见他竟欲主动去寻那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红旗营元帅,心中不免忧虑,乃出言唤住。
道衍脚步一顿,回身望向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目光清澈而坚定。
释普明凝视着他,语重心长,声音带着悲悯:
“红尘滚滚,苦海无边。一念抉择,便是天涯。道衍,你……可想清楚了?”
道衍那双三角眼中再无旁骛,只有一种勘破迷雾般的决然。他再次深深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蕴含着坚定的信仰力量,道:
“住持慈悲,垂询弟子。弟子于此伽蓝之中研修佛法数载,日诵经文,夜参禅机,然心中有猛虎,非但未能驯服,反而愈觉躁动难安。
每每闻听世间兵戈四起,苍生倒悬,便觉此身困守山林,犹如龙搁浅水,虎落平阳,空负此七尺之躯,满腔智计,却于这滔滔劫浪无所裨益。”
他略顿一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寺院围墙,看到那纷乱的天下,接着道:
“塔中贵客,弟子虽从未见过,实则早已心慕,观其治军、理政、抚民,皆进退有据,隐然有雄主之象,非寻常草莽枭雄可比。
今日得见石元帅登临云岩佛塔,弟子方才恍然明悟,非是佛法降不了弟子心中的猛虎,而是弟子的修行本不在寂灭空山,而在那波谲云诡的尘世之中!”
释普明闻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道衍回头见石山还在塔下,又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老和尚,话语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
“如今尘世即地狱,众生皆受业火煎熬。弟子见苦难众生,便如见我佛受难;解众生倒悬,便是助佛度厄。此乃大乘菩萨道之行持,是真正的修行!
石元帅或便是那能挽天倾、解民倒悬之人。
弟子愿效仿古人,以这身佛法智慧,入世历劫,辅佐明主,平息干戈,若能以此换来天下早定一日,苍生早离水火一刻,便是弟子证得的无上菩提!还请住持成全弟子这番尘世修行之心!”
道衍这番话引经据典,将个人抱负与大乘佛法济世精神巧妙结合,既表明心志,又占住佛理高地。
释普明出家数十载,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道衍这般,年纪轻轻便慧根如此深种,志气如此超绝,且机辩如此犀利的僧人。他心知此子心志已决,绝非言语所能劝阻,强留反而不美。
老和尚沉默良久,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佛号,脸上悲悯与释然交织: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既然你心意已决,视尘世为道场,救苦为修行,老衲……便不再阻你。众生皆苦,望你此去,能秉持慧心,以金刚手段行菩萨心肠,早日助定乾坤,得证你心中的大道!”
“多谢住持成全!”
道衍再次恭敬行礼,随即毅然转身,僧袍飘飘,快步向着石山行去。
他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的不再是佛前的宁静,而是即将投身时代洪流的兴奋与决绝。他知道,属于自己的舞台,正在那烽火连天的平江城下,徐徐展开。
……
ps:1。至顺年间,平江路有户四十六万六千一百五十八,口二百四十三万三千七百;集庆路则是户二十一万四千五百四十八,口一百(零)七万二千六百九十。
两相对比,前者几乎是后者的两倍半,平江路的繁华可见一斑。
2。释普明俗姓曹,为元末得道高僧,非野人杜撰,请不要做无端联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