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旗营战船出现在绍兴城西的运河河面上时,孛兰奚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没能等来吕文燧的援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旗营战船靠岸,一队队赤色衣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下,随即在城外伐木立寨,挖掘壕沟,设立望楼。
工匠民夫则在大军保护下,叮叮当当地开始打造云梯、楯车、攻城槌等器械。那种高效与有序,让久经战阵的孛兰奚也感到一阵寒意。
绍兴,并不是轻易可下之城。
此城今年刚由江浙廉访佥事满帖木儿主持增筑,墙体以青砖巨石包砌,周长二十四里二百五十步,虽城墙高度仅在一丈四尺至一丈六尺之间,其实有些低矮(注),但其防御体系极为完备。
宽阔的护城河绕城而过,高耸的谯楼视野开阔,坚固的瓮城卡住城门通道,低矮的羊马墙则为外围提供了额外屏障。
该城仅城门就有九座,其中四座陆门和三座水陆两用门外皆建有吊桥,剩下的两座水门也以有铁木打造的沉重水闸,整个防御体系完整而坚固。
徐达亲自带队,抵近绍兴城下勘察地形,深知其城防设计精巧,本方若无足够的攻城器械,推进到城墙下都难,乃对随自己出征的擎日右卫都指挥使李喜喜道:
“李都指挥,绍兴城防严密,强攻需做万全准备。我欲率六千精兵,乘船西进,接应常伯仁所部渡江,并寻机歼灭可能回援的元军机动兵力。
你的任务有三:第一,守牢营垒,严防城中守军出城突袭;第二,督促工匠,全力打造攻城器械;第三,稳住军心,示敌以强,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待我与常将军会师,携胜归来,便是此城易主之时!”
徐达此行,除了统率长江水师本部,石山还给他临时配属了擎日右卫和部分初经整编的豪强武装,总兵力有两万三千余人。
他先前留给俞廷玉部六千,再带走六千,意味着要将主力部队的指挥权暂时交给李喜喜。
李喜喜自不会惧怕元军反击,但觉得让主将亲率偏师执行风险较高的机动任务,而自己留守相对安全的大营,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合。
“徐将军!接应常将军,扫荡来援之敌,风险不小。还是让俺去吧!”
徐达并不是要跟李喜喜争功,而是此战非他出战不可,解释道:
“李都指挥勇武和对元帅的忠诚,我岂能不知?但此战关键,在于水陆协同,你部将士多有晕船不适者,急需陆上休整,方能恢复战力。留守大营,责任同样重大,此事不必再议!”
李喜喜见徐达心意已决,不再坚持,重重抱拳,慨然道:
“既如此,徐将军放心前去!有俺在此,必保大营稳如磐石!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徐达微微颔首,对李喜喜的稳重是放心的。
他明面上说是接应常遇春渡江,真实目标其实是绍兴路元军机动兵马。
此前,常遇春所部陈兵钱塘江西岸,做出准备大举渡江之势,孛兰奚急调大军在钱塘江东岸布防,以图阻截红旗营大举渡江。
徐达料定孛兰奚得知水师绕道曹娥江攻入绍兴路腹地后,定会急调部分西线兵马回防绍兴城,此战速战速决的关键,就看能否解决掉这部机动兵马。
水师自进入绍兴路后就长驱直入,夜间都在行军,片刻不曾耽搁。
而绍兴守将接到水寨急报、做出调兵回援决心需要时间,信使传递命令也需要时间,西线元军在与常遇春隔江对峙下布设迷阵,安然撤军更需要时间,且其部缺少船舶,也不可能昼夜兼程。
综合以上信息,徐达判断这部元军当晚肯定到不了绍兴城下。
这部急于回援的兵马,脱离了坚固工事,正是在野战中将其歼灭的绝佳目标。战机稍纵即逝,他必须主动出击,掌握战场主动权。
徐达用兵,既有雷霆之疾,亦有狐疑之慎,定下作战决心后,他并没有立即出兵。
此时已近酉时(下午五点),船队若是马上出发,赶不了多少路就会天黑。
更容易错过可能不在水边宿营的敌军,反而会让留守的李喜喜部暴露在守军与援军的内外夹击风险之下,也会过早暴露己方战略意图,打草惊蛇。
深思熟虑后,徐达做出了周密安排。
他先派出多队精锐斥候,向西搜索前进二十里,并就地宿营,严密监控通往绍兴的干道,防备元军连夜奔袭。
还命四个营的战兵,利用随船携带的简易器械,向绍兴城方向发起数次试探性攻击,鼓噪而进,箭矢纷飞,做出急于攻城的假象,进一步迷惑和压迫城中守军。
夜幕降临后,红旗营大营中灯火通明,随军工匠在划定区域内彻夜赶工,锤凿之声、锯木之音不绝于耳,一堆堆篝火映照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和逐渐成型的攻城器械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