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得知脱脱亲征,蒙元大军压境,以徐州目前的状况,硬着头皮也守不住,撤退是必然的选择,但临敌撤退是门艺术,更是险棋,稍有组织不当,就会演变成全军崩溃。
必须有人留下断后,而且必须是足够分量的将领,率领足够忠诚可靠的部队,才能稳住阵脚,争取到宝贵的撤离时间。
殷从道喊芝麻李前来,正是要当着众将士的面,将这番艰难的抉择和后续的安排说清楚,既要坚定断后者的决心,也要让先撤离者走得安心。
他见芝麻李误解了自己的意图,主动请缨断后,心中颇为感慨,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道:
“李元帅仗义,殷某佩服!但王上早有明令,许我等若不可力敌,可相机撤退,以失地存人。此番留守断后,也不是要死守徐州,与城偕亡。”
殷从道再次提高音量,确保周围官兵都能听清,道:
“元军虽是虚张声势,但脱脱亲至,兵力定然雄厚,徐州不可守,亦不必守!李元帅,还请你立刻组织老弱妇孺及将士家小,率先撤离!动作一定要快!
本将亲率精锐兵马为你断后,但我等只坚守五日!五日后,无论情况如何,我军都会撤离。”
殷从道已经五十岁了,深知乱世中人性经不起考验,特意强调“只守五日”,就是给断后的将士们一个明确的希望,避免他们产生被抛弃的绝望感,而消极应战,甚至爆发兵变。
徐州军政大权本就被殷从道实际掌控,芝麻李见他安排如此周密,决心已定,便不再坚持,重重抱拳,道:
“俺这就去准备!殷将军保重,咱们……宿州再会!”
宿州虽然去年未遭元军主力攻击,但赵均用、彭二郎等人不重民生盲目扩张,也几乎耗尽了本地民力,加上石山后续的移民政策,情况比徐州也好不了多少,也无力支撑大军长期作战。
徐、宿两州本是一体,脱脱一旦拿下了徐州,宿州必然难以保全,芝麻李实际的撤退终点并不是宿州,而是更南边的濠州。
但此刻在城头,当着众将士的面,却不宜直接挑明此事,以免影响军心士气。殷从道与芝麻李相处日久,二人已经颇有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同样抱拳回礼,沉声道:
“再会!”
殷从道之所以坚持亲自断后,是因为徐州城中战力最强,组织度最高的新军,皆由他一手整训。
他若是丢下主力先撤了,军心必然因此而动摇,换谁来指挥断后部队,都可能出现掌控不力,乃至提前崩溃的风险。
况且,徐州民生再如何凋敝,可终究是扼守南北的战略要地,汉军主力深入江南,暂时放弃实属无奈,日后汉军若要北图中原,必先收复此地。
他深受石山信任,委以镇守北疆的重任,绝不能一箭未发,连元军的真实兵力和战力都未摸清,就将淮北诸城拱手让人。
率军断后,既是身为方面统帅的责任,也是侦察敌情和历练麾下兵马的时机。
此战凶险无比,必须全力以赴,先将老弱和将士们的家小迁回后方,确实是解除后顾之忧。
决议既定,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芝麻李下了城墙,立刻召集手下,雷厉风行地开始组织撤离。他下令优先搬运关键粮秣军械,将撤离人员按里甲编队,指定负责人,并派出得力手下维持秩序,防止混乱。
殷从道更是忙得脚不点地,他必须在元军主力合围之前,完成一系列紧锣密鼓的部署:
其一,派出快马信使,火速南下合肥,向江北诸路总管府翼元帅李武禀报脱脱亲征及徐州撤退计划,请求后方准备粮草接应并协调濠州防务;
此事石山早有安排,但徐州兵马此前有较强的独立性,为防两军会师后产生矛盾和摩擦,于公于私,都要提前知会李武。
其二,打开府库,厚赏留守断后的将士,准备酒肉犒劳,以激励士气。同时重新调整城防部署,收缩外围据点,集中兵力守御几处关键城门和地段,提前规划好撤退路线和次序;
其三,向萧县、永城、睢宁、宿迁等城守军发出命令,要求他们根据距离宿州的远近,分别坚守三至五日,迟滞元军侧翼推进,然后依次向宿州方向转移。
并明确告知其部,徐州主力将为他们断后。
值得一提的是,徐州系统内目前实力最强的军头,其实是驻守泗州的彭二郎,此人控制着灵璧、虹县、泗州、天长四城。
但因此前彭二郎擅自与张士诚联手攻打淮安,有脱离汉军体系、自行其是的迹象,殷从道心中对其颇为不满和警惕。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竟然“疏忽”了第一时间向泗州通报脱脱大军南下的消息。
这其中的小心思,殷从道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言明——你彭二郎既然与张士诚眉来眼去,那就让你们自己去“亲近”,共同面对脱脱的雷霆之怒吧。
反正泗州地处淮河沿线,位置相对靠后,就算元军长驱直入,彭二郎也应该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不至于立刻陷入绝境,导致濠州、五河防线崩溃。
乱世之中,保存自身实力,防范和拆除潜在的异己,有时候与抗击外敌同样重要。
而乱世中的百姓,也最知战火无情。
尽管故土难离,尽管有无数坛坛罐罐难以舍弃,但在汉军有效组织下,首批撤离的老弱妇孺和将士家眷,还是在规定时间内收拾好细软干粮,扶老携幼,聚集在西城门内。
空气中弥漫着离愁别绪与对未来的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