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方面固然有扣留人质的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石山看出了邓友德是块璞玉,资质难得,放在身边可以近距离观察並耳提面命,对其进行更系统、更全面的培养。
如今,邓友隆又意外病逝,石山看著眼前这张与邓友隆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青涩坚毅的脸庞,內心不禁泛起一丝犹豫和怜惜。
这个时代极其看重宗族血脉的传承与延续,他实在不愿看到邓顺兴父子三人皆折损在残酷的战爭之中。
石山上前一步,扶起邓友德,目光深沉地注视著他,语气凝重地问道:“友德,顺兴兄如今就只剩下你这一根嫡传的独苗了。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凶险万分————你,可真的想清楚了?”
邓友德虽然年仅十七岁,但经歷了家变、投军、兄长病逝等一系列变故,意志早已磨礪得远超同龄人。他迎上石山关切而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斩钉截铁地答道:“回王上!亡兄临终之前唯一的憾事,便是未能早日追隨王上,驰骋天下,扫平群雄!此志,友德必须继承。况且,我那寡嫂已確认怀有身孕,邓氏血脉,后继有人,臣无后顾之忧。
只要能助王上开疆拓土,成就大业,纵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臣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对父兄,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邓友德的话语中,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成熟,仿佛一夜之间,接过了父兄留下的沉重担子与未竟的理想。
石山闻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回想起当年自己势单力孤,率军攻破虹县后,亲自拜访当地豪强邓顺兴,请其出山协助自己治理地方,邓顺兴投效后,也果断献策出力。
邓氏本有机会凭藉这份“从龙之功”,获得汉国最珍贵的“原始股”。
可惜,邓顺兴眼界有限,更眷恋在虹县本土作威作福的“土皇帝”生活,未能果断捨弃家业,追隨石山南下继续风险与机遇並存的创业征程。
此后,邓氏便耗在了与元军拉锯的第一线,再难有大作为,直至邓顺兴兵败身死,也未能在这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留下更响亮的名號。
其长子邓友隆算是看清了时势,及时率部来投,弥补了其父的短视,但终究是错过了最早的那班“头等舱”。
即便石山顾念旧情,给予了高於常人的起点(直接任命他为指挥使),邓友隆仍需在战场上凭藉真刀真枪、实实在在的战功来证明自己,博取更高的地位。
如今,其人好不容易凭藉勇猛与战功,在人才济济的汉军中崭露头角,闯出了一番名声,眼看前途光明,却又不幸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命运无常,令人唏嘘。
无论如何,邓氏父子两代人,都为汉国的发展壮大,付出了鲜血与生命的代价,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份沉甸甸的政治遗產,需要有人来继承,邓氏与汉国的这份特殊渊源,也需要延续下去。
见邓友德心意已决,志气可嘉,石山不再坚持劝阻。
他拍了拍邓友德的肩膀,先肯定了邓氏一门这些年的功绩:“当初你兄弟二人来投,我念及顺兴兄坚守虹县的功劳,曾许诺给邓氏可两个营的战兵编制。
友隆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和起点,短短一年时间,不仅凭藉战功在军中牢牢站稳了脚跟,更凭藉战功,摩下人马扩展到了五个营的规模,其能其勇,军中皆有目共睹。”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意在点明汉军的核心原则,这也是他对所有將领的要求:“你在我身边担任亲卫也已一年有余,应当清楚我军的根本规矩一兵为国有,绝非任何个人或家族的私兵部曲!”
邓友德何等聪明,立刻从石山的话语中听出了深意一汉王这是准备外放自己!他心中激动,连忙再次躬身,態度恭谨而坚决地表態:“王上教诲,臣铭记於心,绝不敢忘!只要能上阵杀敌,为国效力,纵使从一小卒做起,臣也绝无怨言,定当奋勇爭先,不负父兄英名,更不负王上信重!”
石山看著他急於表露心跡的模样,暗自点头。
邓友德在自己身边锻炼了这么久,无论是个人武艺、战场见识还是带兵能力,都已得到了检验,並已积功升至捧月卫队率,岂会真的让他从小兵做起?
那不仅是浪费人才,更是苛待功臣之后,公然打他自己的脸。
“你此番外放,便从指挥使做起吧。职位不高不低,正可让你一步一个脚印,扎实根基,全面歷练。统兵、布阵、筹粮、抚卒————为將之道,方方面面都需用心体会,不可眼高手低。”
其兄邓友隆当初归附时,也是从指挥使起步。邓友德深知,汉王如此安排,绝非轻视或防备,反而是出於对他的爱护与长远培养的考量。
以他当下的能力、经验和资歷,担任一指挥使,统领数百人马,正是恰到好处,既能施展才干,又不至於因经验不足而指挥失措,酿成大错。
若是起点过高,反而是捧杀,也难以服眾。
想通此节,邓友德心中更是感激涕零,再次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泣拜道:“王上对臣呵护栽培之恩,如山似海!臣唯有肝脑涂地,拼死以报王恩!纵是刀山火海,只要王上一声令下,臣也万死不辞!”
乱世之中,生死离別本是常態,但自己颇为看好的年轻將领邓友隆突然病故,还是让石山心中有些鬱结,难以轻易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