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码头区域已被提前隔开,没有无关百姓围观,这才让薛显没有觉得面子掛得住,心中暗骂这些不爭气的傢伙,盘算著回头得狠狠操练他们的水性。
韩进倒是极有耐心,始终面无表情地肃立一旁,直到薛显所部三千將士全部下船完毕,並且初步整队成型,他这才上前一步,对薛显道:“薛总管,请隨我来。”
隨即,他便在前引路,领著这支风尘僕僕的军队离开喧囂的码头,向著江寧城方向进发。
越是靠近江寧城,薛显和其摩下將士感受到的衝击就越大。
江寧城外的变化,同样翻天覆地。
原本通往江岸的主要道路,是顺著蜿蜒的秦淮河自然形成的,不仅路途绕远,一到阴雨天气,土路便泥泞不堪,积水难行,加之长期被沉重的货车车轮碾压,路面早已坑坑洼洼,顛簸难行。
而如今,一条宽阔、平整、笔直的大道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由工部统一规划,使用三合土夯筑而成的新型驛道,坚固耐用。道路上甚至还架起了三座坚固的石桥,跨越了原有的河流沟壑,使得从码头到江寧城下的距离大大缩短。
这条道路,平日里是商贸往来的黄金通道;战时,则將成为兵力与物资快速投送的生命线。
大道两旁,因为人口的持续涌入和商贸越发繁荣,已然形成了大片的市集和居民聚落,烟火气息十足。
石山对此並未放任自流,任由其野蛮生长从而可能影响未来的城防。他早有预见地將这些城外区域统一规划为“月城”,划分了不同的功能区,街道横平竖直,布局井然。
虽然所谓的“月城”城墙,目前还只停留在工部的规划图纸上—有限的城砖烧造能力和匠作资源,必须优先用於加固原有的核心城墙以及王宫(內城)的修建。
但这片城外商贸区的街道依然是宽阔规整,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行走在这片繁华的“月城”区域,街道两旁那些被迫暂时停下脚步,避让军队的商贾、士子、以及衣著鲜亮的仕女,个个面色红润,神態从容。
与淮北地区常见的面黄肌瘦、惶惶不可终日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番景象,让这些见惯了淮北大地萧条与荒芜的薛部將士们看得是眼花繚乱,目不暇接,忍不住再次低声交头接耳,感嘆著江南繁华果然远超想像。
这些傢伙的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大,竟让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薛显清晰地听到了动静。这让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大感丟脸,觉得这帮老部下真是上不了台面。
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再像往日在自己军中那般,隨意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薛显猛地一勒马韁,战马希聿聿一声人立而起,他趁机扭转身形,那双因常年征战而布满血丝、隱含煞气的眼睛,如同两道冷电,狠狠地扫过身后那些正在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的部属。
剎那间,仿佛一阵寒风吹过,所有接触到薛显目光的军官和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立刻闭上了嘴巴,挺直了原本有些鬆懈的腰板,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左右乱瞟。
薛显所部军纪確实不如汉军主力那般严明,可这帮人终究是从淮北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卒,基本都多次上阵见过血,骨子里透著一股悍勇之气。
这些人一旦认真起来,收敛起散漫,那种百战余生的特有的冷冽气质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使得整支队伍的氛围为之一变,肃杀之气瀰漫开来。
街道西侧的人群中,一名身著青色襴衫的士子恰好看到了薛显那凶狠的回眸一瞪,不由得咂了咂舌,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看见没?那个虬髯军將,好强的杀气!方才他瞪视部属那一眼,凶光毕露,小弟竟觉如与山中饿虎对视,脊背都有些发凉!”
另一名手持摺扇的士子,刚才也瞥见了薛显那戾气十足的眼神,心中同样凛然,但嘴上却不肯示弱,用摺扇轻轻击打著自己的手掌,故作轻鬆地调侃道:“以往只听闻北地军卒彪悍粗野,吾等皆以为是夸大之词。今日亲眼得见,方知这些江北来的————嗯,好汉,確是不可小覷,真真是勇武过人吶!”
他本想说“侉子”,话到嘴边觉得不雅,又恐被有心人听到惹祸,临时改成了“好汉”。
“就是,就是!”
旁边几名士子因这句隱含地域区分的话,找到了某种心理上的优越感和平衡点,纷纷接话道。
“打天下、破坚城,自然少不了这些江北————好汉衝锋陷阵。但待到天下平定,论及传承圣人之道,教化万民,梳理赋税,治理这锦绣江山,终究还是要看咱们江南士子的学识与风骨!”
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捋著短须,语气中带著毋庸置疑的自信。
“张兄所言,深得我心!”
立刻有人附和,道:“此番汉王开科取士,正是我辈大展宏图之时!对了,诸位仁兄,近日可曾揣摩过经义策问的方向?可有押题之高见?”
一提到“押题”二字,这群士子的注意力瞬间就从彪悍的“江北勇士”身上转移开了。
毕竟,他们提前近半个月就赶到江寧,除了提前熟悉环境,更重要的目的便是结交仕林同济,编织未来可能用得上的人脉关係网。
同时,儘可能打探都城的最新政治风向和学术动態,以便在接下来的会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