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汀回去的当晚,爷爷便脱离了生命危险,听现场替他拨打120的工友说,好在他摔下来的地方堆了不少油布和废弃的泡沫垫板,这才幸免于难,否则以他的身体状况,一定是挺不过当场的。
方稚一听,便知道是自己没搞明白情况,小题大做了,顿时对方汀连夜赶来筠山有点愧疚,按理说,方汀其实可以不用再理会方家的事,毕竟她早就和这边脱离关系了。
从小一起长大,方汀自然知道方稚在想什么,但她没过多解释,这反倒让方稚心里更不好受。
特别是爷爷醒后,对方稚把方汀找来的行为表示了强烈反对,躺在病床上对方稚不断苛责,听得方汀都以为方稚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方汀原本靠窗站着,没吭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行了,你骂方稚有什么用,要不是你非去工地上爬那脚手架摔下来,我至于过来吗?”
爷爷瞬间噤声,瞪着方汀,方稚也鹌鹑似的垂着脑袋,看着方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跟你说了无数遍,让你别去干重活,你听了吗?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非得哪天作没了,你才高兴是吧?”
方汀声音清晰干脆,在宽敞的单人病房里连回声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严肃语气里满是压迫感,正要来查房的护士刚走到门口,就被方汀这气势逼得停顿了数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方汀看到站在门口的护士,叫了她一声。
护士才端着输液瓶进来,沉默压抑的氛围下,她快速换完输液瓶,例行询问,交代了几句后,就匆匆出去了。
见人走了,方汀又冷着脸道:“你如果不想让方稚成年前一个监护人都没有,你就继续作!反正我又不是方家人,你走后,我要是心情好最多替你送个终。方稚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方稚愣愣看着方汀,一脸不可置信,他眼圈已经红了,“姐……”
“闭嘴。”方汀看都不看方稚一眼,她继续盯着表情明显颓唐下来、一言不发的爷爷:“生病住院花的钱可比你一天在工地赚的多,你自己多想想。”
“孙哥最近要在县里开一家土特产门店,你上过小学,算账那些也会,我已经跟孙哥说了,让他给你安排个活,你出院后直接过去就行。”
说是孙哥,实则是方汀的主意,开门店的事是方汀一早就在计划的,目前已经选好了地段,合同这两天就能走完。土特产零售店不比超市,平时客流量不会很大,爷爷去正好。
爷爷显然是没想到方汀还有这个打算,脸一垮,当即又要绷面子拒绝,方汀最看不得他这样,没等他开口,方汀不容置喙:“这事没什么可商量的,我已经叫中介在帮忙看房子了,要买还是要租,你们自己决定。”
“还有什么问题吗?”
爷爷没说话,只是用一双浑浊的眼复杂地望着方汀。
方稚讷讷了半天,被这一系列的反转砸得反应不过来,如果他没听错的话,他姐这是三言两语已经把未来的规划替他们做好了。
像被头号彩蛋砸中似的,方稚晕头转向的:“那我呢?”
他姐刚刚明明说他是死是活,都不关她事的。
“你?”方汀上下打量他:“你好好读书,高中争取到国一。脑子不好使,靠力气能上个好大学也算你祖上冒青烟了。”
方稚眨眨眼,听话地哦了声,这他听懂了,他姐让他考大学。
“多的我也不说了,我就先回去了,中江那边还有事。”
方汀看了眼手机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消息,谢绝方稚的挽留,和一老一小道别后,就径直打车去了机场。
离开中江时,方汀还惴惴不安,生怕那个u盘里真藏了什么要命的东西,但没想到接下来几天无事发生,这样一来,她反而弄不清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就像揣着一个随时会被引爆的,但不知道真假的炸弹,时时刻刻都在调动方汀烦躁不安的情绪。
而这种情绪在飞机落地中江时,更甚了。
她是连夜回来的,飞机落地时已经晚上八点,方汀自己打车回了谭家。
进门时,客厅一片漆黑,但长年无人居住的一楼客卧的门缝内却透着狭长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明显。
因为乌婳的死,谭绛茵和谭莛姝提前回来了,这也是方汀为什么连夜赶回来的原因。
方汀朝那有光的房间走去,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转身看去,一张惨白憔悴都无法遮盖的清丽脸庞,出现在客厅沙发处。
像只可怜又漂亮的女鬼,目光憧憧地看着方汀。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但方汀认出来了,对面的人也认出了她。
“方……方汀?”
声音却没变,依旧清泠泠的。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