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然西下,天光渐暗,暮色缓缓倾覆下来,漫过常州府的屋瓦街巷。
喧嚣暂歇,一种紧绷后的寂静笼罩下来,顾从酌站在阶前,摁了摁眉心,连日翻看陈年旧案的疲惫此时才席卷上来。
然而府衙的官员刚刚入狱、周显的尸体还未察看、盐场尚未前去问话、温知府入狱温家还不知作何反应……
想到这里,顾从酌伸手探入袖中,摸到的却是个空空如也的布袋,后知后觉想起进城后,还没抽出功夫去买过杏脯。
没有就算了。
他索性靠在墙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衙门外街道的景象,先瞥见的却是斜对面街角的馄饨摊。
馄饨摊边支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映得蒸腾的水汽都泛着暖光,靠外摆的三四张矮桌坐满了食客。
正是饭点儿,吆五喝六的闲谈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响亮。而顾从酌的视线却越过纷杂人群,正正落在了最靠里那张矮桌边坐着的、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顾从酌目光一顿。
那人侧对着他,头上还是那顶眼熟的粗麻斗笠,边沿下压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点平平无奇的下颌线条。
相比起露出的脸部轮廓,他的身姿要引人注目的多,腰线微凹,颈线细长,素色长衫裹着细瘦的肩头,风一吹便簌簌贴在骨上,像枝桠积的一点残雪,轻易便能抖落下来,却还依在枝头。
是石鼓山附近遇到的那个白衣人。
隔着一段距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顾从酌的目光,伸指抵在帽檐上,偏过头来对顾从酌略一颔首,随即站起身,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顾从酌眸光微凝,迈步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看见那张白衣人刚坐过的矮桌上放着个空碗,旁边摞了一小叠铜板。
再转头,摊主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娘,就着灯笼光,手脚利落地处理着一条肥美的鲜鱼,刮麟破肚娴熟至极,还能抽神照看着炉灶,顺嘴招呼顾从酌。
“大人,来碗馄饨咯?才捉格鱼,鲜得很呐!”
原来卖的是鱼肉馄饨。
“大娘,”顾从酌开口,声音平稳,“方才坐在那儿穿素色衣服的郎君,您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菜刀贴着鱼骨一划,两指带住鱼鳃往外一拽,细密的血珠落进木盆里。
“素色衣服的郎君?”
大娘听他问,边歪头回想,边随手往鱼肚子里掏了把,捞出满满一窝橘红的鱼籽,颗颗饱满得像浸过油,团在手里都攥不住,挤挤挨挨地往外冒。
“啊呀,是坐那块的郎君伐?伊是府衙冒烟那格辰光来的。”大娘拿布巾擦擦手,指了指府衙的方向,“坐勒摊子上老久,刚刚还在呐。”
她眯眼看过去,看清桌上摞着的铜板数目,惊道:“还给了介多钱?”
大娘匆匆几步出去,拿起钱想追着还回去,张望良久都没找着人影。
吴语说话时语调抑扬顿挫,不少词与官话相差甚远,好在顾从酌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已经渐渐习惯。
府衙起火不久就来了、一直待到他从府衙出来、见到他转身就走……
白衣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行事也颇为蹊跷——天下之大,要短时间内碰见两次属实不易,他究竟是恰好路过,还是别有目的?
顾从酌不再多问,谢过大娘,转身望向白衣人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