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在军中久了,战场瞬息万变,观察入微已成了本能。
石鼓山附近偶遇时,他站在树下,乌沧坐在树上。即使乌沧离去时起身,也有枝叶遮掩身形,所以只是心生疑窦,没能立刻拍板确认。
但方才顾从酌一路追踪,将白衣人走路的习惯、步伐的节奏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的脚步,和乌沧一样总比常人缓上两分,韵律独特,并不难认。
白衣人乌沧,也就是沈临桉,即使被叫破身份他也不惊慌或是意外,只有斗笠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顾郎君好眼力,”沈临桉早知瞒不过他,干脆直接承认,“半月舫位卑力薄,想在京城待下去,总免不了多费心力。”
顾从酌摩挲着杯壁的指尖一顿。
沈临桉仿若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直截了当道:“顾郎君曾提过,若还有步阑珊的消息,尽可来寻郎君要一个好价钱,如今还作数吗?”
顾从酌眸光微动:“作数。”
沈临桉于是道:“江南盐铁司急报,转运使周显于巡查盐场时身亡……半月舫做的就是买卖消息的行当,在下也只比顾郎君早得知半个时辰。”
顾从酌道:“乌舫主过谦了。”
他若是没被皇帝选中来做查此案的钦差,兴许要等钦差出宫时才能猜出一二。
沈临桉笑了笑,继续道:“顾郎君这几日忙于查案,应当还未看过周大人的尸身。”
这是府衙着火后他知道的,还是府衙放火前他就知道的?
沈临桉神色未变,像是丝毫未察觉自己说的都是半月舫的绝密消息:“府衙派人剖验,有仵作意外发觉周大人的腿骨上有细密毒纹,他怕惹祸上身不敢声张,并未在剖验记录上写明。”
却还是被半月舫知晓了。
甚至,他应当是在京城就得知了周显的死因很可能与步阑珊有关,否则两人怎么会在半路上就碰见?
再进一步,他也许还猜到了顾从酌不会走官道,所以特意选了条更近的山路。
然后顾从酌就听见他解释:“但半途上遇到顾郎君,在下也没想到……山林茂密繁杂,人烟稀少,哪能知晓顾郎君会走哪条道?想来应是缘分。”
细枝末节,顾从酌并不在意:“说说步阑珊。”
沈临桉从善如流地转回话题:“原先在下与顾郎君提过,步阑珊是一味奇毒,初时只如同寻常风寒,待毒悄然近骨,再被内力催动或剧烈活动,才会毒发。”
“但半月舫这些时日重新翻看了关于步阑珊的消息记录,再结合周大人的死状与死因,提出了一项猜测。”
“兴许下毒的剂量,也会对毒发所需的时日产生影响。若只是少许,起效就慢,不动内力与往日几乎无异;若是中等,起效稍快,一觉醒来便可让人双腿麻痹,无法行走;但若是再多……”
沈临桉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就不只是伤腿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用词:“外表看来,步阑珊过量致死的人,面色青紫,肢体僵直,与急骤卒中无异,若非精通毒理或心存疑虑,极易错判,但腿骨上的毒纹却不能造假。”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诧或质疑的神色,也并未像半月舫中的那次一样,质疑这消息的真假。
毕竟周显的尸身就收在府衙中,周显是否中毒,中的是否是步阑珊,顾从酌回去后若有怀疑自可查验,乌沧在此事上撒谎并无意义。
所以顾从酌只是沉默一瞬,就一针见血地问:“这条消息,还有谁知道?”
他面前的乌沧依旧十分坦然:“只卖与顾郎君一人。”
顾从酌定定地注视着他,乌沧神色坦荡地任由他看,瞧不出半点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