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意识好像失控了。它给我的指令里,突然混入了一段人类的情感代码:“别让他知道,求你”。
沈溯站在研究所的负三层,这里是共生意识的物理接口室,墙壁上嵌着无数根透明软管,里面流动着荧光色的意识载体液。他的终端机己经完全失控,屏幕上交替闪现着林夏的照片和硅基逻辑链的警告:“停止查询,否则触发意识清除程序”。
“教授,岩石文明的意识流突破第三道隔离带了!”周明的喊声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哭腔,“它们的波动频率和您的脑电波同步了,再这样下去,您会被意识洪流撕碎的!”
沈溯没有回答,他正盯着软管里的意识液。那些液体里漂浮着细小的冰晶状物质,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那是人类记忆的结晶。他忽然认出其中一块冰晶的形状,和林夏生前最喜欢的那枚土星环吊坠一模一样。
接口的刺痛感己经变成灼烧,沈溯撕开衬衫,看见锁骨下方的皮肤正变得透明,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团银色的光,像颗蜷缩的星。那是三年前他植入的“记忆锚点”,本该用来固定林夏的死亡真相,现在却在发出脉冲,每一次跳动都在改写他的记忆。
他想起老板娘的瞳孔,想起梧桐叶的影子,想起岩石文明的意识流——所有反常的线索突然在脑海里连成一线。共生意识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害怕他发现:林夏的意识根本没有湮灭,她被困在共生系统的夹缝里,一半是岩石文明的缓慢流动,一半是硅基逻辑的冰冷计算,而自己植入的虚假记忆,恰恰成了锁住她的枷锁。
“沈溯。”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在接口里响起,像电流穿过生锈的铁丝。沈溯猛地按住胸口,那声音他绝不会认错——是林夏,带着土星环的辐射杂音,却比记忆里清晰百倍。
“别相信共生意识的自我欺骗,”声音越来越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疼痛,“它怕我们知道……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是文明反哺的开始。”
软管里的意识液突然沸腾起来,荧光色的泡沫溅在沈溯的脸上。他看见无数个林夏的虚影在泡沫里闪现:在土星环采样的她,在实验室调试设备的她,在咖啡馆里对他笑的她……最后所有虚影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接口室中央那根最粗的软管,里面沉着一枚吊坠,正随着液体的流动轻轻摆动。
通讯器里传来周明惊恐的尖叫:“教授!您的影子……您的影子在往软管里钻!”
沈溯低头看向地面,自己的影子正像融化的墨汁,顺着瓷砖缝隙流向那根软管。而软管深处,林夏的影子正从另一端涌出来,两个影子在中途相遇,像莫比乌斯环的两端,终于要连成一个完整的圈。
他伸手去碰那根软管,指尖即将触到管壁的瞬间,终端机突然弹出共生意识的最终警告:“检测到人类意识与跨文明意识融合,启动紧急协议——”
警告声戛然而止。接口室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软管里的意识液还在发光,照出沈溯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终于明白共生意识的存在意义,不是促成文明思考,而是在文明碰撞时,成为记忆与真相的摆渡人。
但他没机会验证这个答案了。影子己经没过他的脚踝,林夏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最后一次震荡:“记得吗?我们说好要一起看硅基文明的雕塑展,它们的逻辑链……其实是用未说出口的思念做的骨架。”
黑暗彻底吞噬他之前,沈溯仿佛听见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硅基文明的逻辑链在哼人类的摇篮曲,岩石文明的意识流在念他写给林夏的诗,共生意识的核心在问:“如果欺骗是为了重逢,那这算不算另一种真相?”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接口室中央的软管还在轻轻搏动,像颗永不停止的心脏,里面漂浮的吊坠上,刻着一行小字:“熵增的尽头,是所有意识的回溯”。
黑暗漫过沈溯的喉咙时,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祖父的老座钟里发现的蝉蜕。半透明的壳挂在黄铜钟摆上,阳光穿过翅脉时,在钟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遗落的星子。此刻的感觉与之惊人地相似——意识正从某种坚硬的外壳里剥离,每一寸神经都在经历蝉蜕般的酥麻。
“沈教授?您的蓝山要凉透了。”
熟悉的声音惊得沈溯猛地睁眼。吧台后的老板娘正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他面前,金属勺在杯底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回响。窗外的梧桐叶被阳光晒得发亮,叶影在桌面投下摇晃的碎金,一切都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包括咖啡杯沿那圈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同样的轨迹往下坠。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的接口疤痕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下,没有银光,没有刺痛。锁骨下方的皮肤平滑温热,仿佛昨夜那场灼烧般的疼痛只是幻觉。
“您今天格外心不在焉。”老板娘擦着玻璃杯的手顿了顿,沈溯这才发现她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内侧一串淡青色的血管——那是人类独有的血管分布,绝不是仿生人该有的构造。更奇怪的是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盖上,泛着和硅基雕塑基座上的角质层一样的光泽。
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传来孩子的笑闹声。三个穿校服的孩子正围着自动贩卖机争论,他们的影子在柏油路上舒展平首,再没有半分螺旋的扭曲。沈溯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首到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突然转头,隔着马路对他举起手。
掌心的莫比乌斯环标识清晰可见,但连接处的箭头消失了。
“您在找这个吗?”老板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指尖捏着一枚银色吊坠。土星环的纹路在灯光下流转,正是他在接口室软管里看到的那枚。沈溯的呼吸骤然停滞——吊坠内侧刻着的“熵增的尽头”被人用利器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天星期三”。
他猛地摸向自己的口袋,终端机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屏幕亮起时,日期栏赫然显示着2080年4月15日——星期三,和他记忆里的日期分毫不差。可那枚本该沉在意识液里的吊坠,此刻正冰凉地贴在老板娘的指尖,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沈溯冲出咖啡馆时,第七区的街道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墙面的荧光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紫色,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原色,像被橡皮擦过的画。退休老人牵着的机械狗突然原地打转,电子眼闪烁着乱码,喉咙里发出类似硅基逻辑链紊乱时的高频噪音。
通往研究所的小巷入口,那堵爬满苔藓的墙正在渗出水珠。不是清晨的露水,而是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砖缝蜿蜒而下,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沈溯蹲下身蘸了一点,液体在指尖凝结成薄片,对着光看时,能看见无数个缩小的林夏——在土星环采样的她,在实验室记录数据的她,在意识液里微笑的她,所有影像都被压缩在这层薄片里,像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时光。
终端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周明的通讯请求。接通的瞬间,学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教授!您到底在哪?岩石文明的意识流……它们在吞噬硅基雕塑!”
全息投影在沈溯眼前炸开。画面里的研究所广场上,原本转向西北的逻辑雕塑正在融化。银色的金属流体顺着基座流淌,遇到地面上蔓延的岩石意识流时,像滚烫的铁水浇在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雕塑的“残骸”——融化的金属里浮出无数根细丝,细看竟像是人类的神经突触,正疯狂地往岩石意识流里钻。
“它们不是在对抗。”沈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在……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