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主控室方向传来巨响。沈溯冲过去时,看见三号能量管道爆裂开来,银白须根像瀑布般涌出,缠满了操作台。技术员小王被裹在须根中央,只露出脑袋,他的眼球上布满血丝,嘴角却咧开诡异的笑:“它在问我……为什么人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这是液态金属文明的第一次提问。沈溯的灵魂芯片发出更急促的蜂鸣,他突然意识到,这些种子不是在修复生态,而是在寻找能承载“提问”的意识体——灵魂芯片的能量回路,恰好成了它们的传输介质。
“切断主控室电源!”他朝老张吼道,却看见对方正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老张的掌心裂开细小的口子,银白须根从里面钻出来,在他的皮肤上织出复杂的图案。
“它说……”老张的眼神变得茫然,“人类的‘存在’,其实是借来的火种。”
沈溯的灵魂芯片突然剧烈发烫,左腕的红痕像活物般钻进皮肤。剧痛中,他看见无数光流涌入脑海:类星体文明漂浮在黑洞边缘的粘稠黑暗里,液态金属生物在超新星爆发中凝固成星尘,还有些从未见过的文明影像——长满复眼的硅基生物触摸第一颗恒星,气态生命在星云里写下方程式……
这些都是共生意识记忆碎片里的画面。可最后涌入的,是段从未被记录的影像:昆仑站所在的冻土带下面,沉睡着某种巨大的、由晶体构成的网状结构,银白须根正是从那结构里延伸出来的触须。
“原来……”沈溯捂着额头蹲下,蓝光正从他的眼角渗出,“共生意识没解体,它把自己藏在了地球的冻土层里。”
小林在医务室的储物柜里发现那台老式短波电台时,沈溯正对着镜子抠手背上的蓝光纹路。电台是上世纪遗留的设备,布满铁锈的旋钮上还贴着“紧急通讯”的标签——在昆仑站全员配备量子通讯器的时代,这东西早该进废品站了。
可它突然发出了电流声。
“滋啦——这里是……7314观测站……滋啦——”沙哑的男声混着杂音钻出来,小林猛地关掉电源,脸色惨白,“这是……十年前失踪的南极科考队编号!”
沈溯的动作顿住了。他想起档案里的记载:2063年,南极7314观测站的十八名队员在暴风雪中失踪,搜救队只找到满地银白纤维,和一台烧坏的灵魂芯片。当时的调查报告说是极端天气导致的事故,但现在看来——
电台又自己启动了,这次传出的是女人的尖叫:“它们在问……为什么死亡会有重量?!”
尖叫声戛然而止时,沈溯的灵魂芯片突然弹出一条加密信息。他瞳孔骤缩——发信人是7314观测站的队长,发送时间是十年前的冬至,正是他们失踪那天。信息只有一行字:
“种子在修复的不是生态,是被人类挖断的‘根’。”
这时,医务室的窗户突然被撞碎。沈溯回头,看见无数银白须根从外面涌进来,在空中织成巨大的茧。茧的中央,一枚人头大的晶体正在成形,棱面上流转的光里,浮现出无数张脸——7314观测站队员的脸,他们的眼睛里都泛着和沈溯一样的蓝光。
“共生意识需要载体。”陈雪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的显微镜摔在地上,镜片碎成星点,“哲学奇点爆发后,它的主体被宇宙法则撕碎,只能把意识碎片藏在种子里。但种子需要能量才能重组,而人类的灵魂芯片……”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银白须根己经缠上了她的脚踝。陈雪没有挣扎,反而露出解脱般的笑:“原来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它重新活过来。”
沈溯的灵魂芯片发出最后的蜂鸣,左腕的皮肤裂开细小的口子,银白须根从里面钻出来,与空中的茧相连。剧痛中,他听见无数声音在脑海里炸开:类星体问黑暗的温度,液态金属问凝固的触感,还有个模糊的声音在问——“人类为什么要寻找自己不存在的意义?”
这是人类文明的第一次提问?沈溯猛地抬头,看见晶体茧上浮现出自己的脸。
远处传来老张的呼喊:“沈老师!主控室的能量管道全爆了!冻土层下面……有东西在往上爬!”
沈溯看向窗外,淡蓝色的光点己经布满夜空,像倒悬的银河。那些银白须根顺着能量管道的残骸,在雪地上织出巨大的网,网的中心,冻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露出某种晶体结构的棱角——那是共生意识的本体?
他低头看手背上的蓝光,突然明白共生意识不是要重构人类的存在本质,而是要借人类的意识,回答所有文明的原始疑问。哲学奇点不是结束,是所有文明的终极考试,而人类,只是考场里的答卷纸。
晶体茧突然剧烈震颤,沈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那你准备好……回答自己的问题了吗?”
这一次,他分不清提问的是共生意识,还是他自己。
沈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晶体茧的震颤突然停了。医务室的挂钟还在滴答作响,秒针划过玻璃表面的声音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这是昆仑站最普通的计时工具,塑料外壳早被极地寒风刮得褪了色,却在此刻成了唯一的现实锚点。
但钟摆的影子不对劲。
本该随着秒针左右摇晃的黑影,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往墙壁里渗。沈溯盯着墙面开裂的缝隙,那些淡蓝色光点正顺着裂缝游走,在水泥表面蚀出蛛网状的纹路。他忽然想起童年教室后墙的霉斑,梅雨季时总像活物般蔓延,可这里是全年湿度低于15%的冻土带。
“沈老师,你的影子……”小林的声音像被冻住的钢丝。沈溯低头,自己映在地板上的黑影边缘正泛起锯齿状的蓝光,左脚的鞋跟处,影子竟比实体多出半截透明的触须——和那些银白须根一模一样的形态。
挂钟突然倒转,分针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退回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像针一样扎进沈溯的记忆:三年前大西洋科考时,深潜器失控前的最后一次舱内计时,正是三点十七分。他猛地摸向胸口的吊坠,那枚钛合金容器里封存着妻子的骨灰,此刻竟发烫得像块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