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视线移到沈溯的白大褂口袋,那里正露出半截诊断书的边角,上面“林夏”两个字被水渍晕得模糊。而监控屏上,冷藏柜的门己经打开,淡紫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来的瞬间,所有屏幕突然同时黑屏,只在中央留下一行绿色的字符,像极了培养皿里的碳链结构:
【惊奇守恒的代价,是记住不该记住的】
树叶与星系的时差,林夏在隔离区门口撞见沈溯时,对方正把什么东西塞进防护服的内袋。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杏仁味,比上次在实验室闻到的浓烈十倍,顺着对方的呼吸在走廊里弥漫开来。“你不该来这里。”沈溯的护目镜上凝着白霜,说话时的雾气在镜片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隔离区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警示灯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林夏后退半步,看见沈溯身后的地面上,散落着无数香樟树叶,每片叶子的背面都用激光刻着一串数字——那是三个月前轮回能量过载事故中,所有遇难者的编号,包括安安的。
“她还活着,对吗?”林夏的声音在颤抖,指尖摸到口袋里那张发烫的儿童画,“在月球背面,和那些非碳基生命一起。”
沈溯的护目镜突然蒙上一层白雾。警报声里混进了树叶沙沙的响动,像是有无数片叶子正在通风管道里爬行。林夏盯着对方内袋的轮廓,那形状像极了半片焦黑的树叶——她在事故现场见过同样的东西,当时鉴定结果是“未知碳基残留物”,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被高温灼烧过的香樟叶。
“惊奇免疫重建不是为了治愈我们。”林夏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音,“是为了让我们适应‘它们’的存在,对吗?那些非碳基生命,它们需要人类的惊奇感来维持形态,就像树叶需要阳光。”
沈溯的手猛地按在隔离区的密码锁上,护目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慌乱。林夏注意到他输入的密码——那串数字和安安画纸上被烧焦的字迹重合,是女孩生前最喜欢的星系编号。门开的瞬间,淡紫色的雾气涌了出来,里面漂浮着无数透明的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实验室的影像:沈溯正把安安的基因片段注入月球玄武岩样本,培养皿里的液体泛着和此刻一样的紫光。
“她在等你承认。”雾气里传来孩子的声音,分不清是安安还是别的什么,“树叶长得比星系快,是因为它在倒着长啊,爸爸。”
林夏的诊断书从口袋里滑落,在地面展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淡紫色的字迹,像是用培养皿里的液体写就:【当你开始相信反常,轮回就成了新的常态】。她抬头时,看见沈溯正走进那片紫色雾气,防护服的背影在雾中渐渐透明,露出背后爬满的树叶纹路——那些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覆盖了他的脊椎,延伸向脖颈,最终在后颈处凝成一个完整的等边三角形。
警报声突然停了。走廊里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响动,林夏捡起诊断书,发现最后一页的字迹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像是用她自己的笔迹写的:
【去看香樟树的年轮,第三圈里有安安的笑声】
她转身冲向草坪的瞬间,口袋里的儿童画突然化作灰烬。风卷着灰烬飘过隔离区的门牌,林夏的余光瞥见门牌上的标识——本该写着“惊奇免疫重建中心”的地方,此刻赫然刻着“月球背面样本隔离区”,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自2075年7月19日起,此处无人类】
香樟树的阴影在地面摇晃,林夏蹲下身,手指抠进树根处的泥土。潮湿的土壤里,无数细小的树叶正在蠕动,每片叶子的正面都映着不同的人脸——有事故中遇难的研究员,有正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还有沈溯在实验室里专注的侧脸。而当她翻开一片最大的叶子时,背面的纹路突然亮起,在暮色中投射出月球背面的影像:
无数个半透明的孩子正围着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他们的身体由淡紫色的雾气构成,手里举着玄武岩碎屑拼成的玩具。最前面的那个孩子转身时,林夏看见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那是沈溯送给安安的生日礼物,一个用地球土壤捏成的小星系。
孩子对着镜头歪头笑了笑,嘴唇开合的节奏和安安一模一样:
“妈妈,树叶说爸爸快记起来了。”
这时林夏才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嵌着淡紫色的结晶,而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勒痕,形状和沈溯的完全吻合。远处的实验楼里,电子钟的秒针又开始卡顿,每停顿一次,香樟树的年轮就倒转一圈,在地面投下越来越大的阴影,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掌。
冰箱里的星轨,沈溯的拇指按在冷藏室门上时,冷冻格的嗡鸣突然变调。淡紫色雾气从门缝渗出来,在他手腕的勒痕上凝成细小的冰晶——那道月牙形印记正随着呼吸微微发烫,和月球采样舱密封圈的压痕完美重合。
冷藏室里的照明灯坏了三年,此刻却亮得刺眼。第七层搁架上,本该存放实验样本的真空袋被换成了玻璃罐,里面泡着的香樟树叶正在缓慢舒展,叶脉间游动的光斑拼出猎户座的轮廓。最底层的抽屉半开着,露出安安生前最喜欢的草莓味酸奶,保质期印着“2075年7月20日”——那是事故发生的第二天,而这罐酸奶的生产日期,是昨天。
“爸爸,树叶说你把它忘在速冻层了。”
沈溯猛地转身,女儿的声音从保鲜盒里钻出来。透明盒盖内侧,凝结的水珠正顺着螺旋状轨迹滑落,在盒底积成微型的月球环形山。他伸手去碰的瞬间,酸奶盒突然炸开,淡紫色液体溅在白大褂上,晕开的污渍里浮现出实验室的监控画面:他正将安安的基因样本注入培养皿,而镜中的自己,后颈己经有了淡淡的三角形印记。
冷冻格突然发出金属扭曲的声响。沈溯拉开抽屉的刹那,冷气裹挟着杏仁味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实验用的液氮容器,而是摆着个儿童保温杯,杯身上的小熊贴纸正在剥落,露出底下刻着的星系坐标。拧开杯盖时,里面的白开水突然沸腾,水面浮起的茶叶竖成排,像无数根细小的温度计,液柱顶端都指着同一个数字:37。2℃,那是安安生前的体温。
窗外的香樟树影突然压在窗玻璃上,树影里伸出无数根枝条,在玻璃上划出淡紫色的痕迹。沈溯抬头的瞬间,看见枝条末端的叶片正在翻转,背面用激光刻着事故当天的实验日志:“14:37,轮回转化率突破阈值,样本与受试体基因链融合率98%”。
保温杯里的水突然降温,杯壁凝满白霜。沈溯倒出液体的刹那,看见杯底粘着半片焦黑的树叶,叶脉间渗出的透明液体在台面上拼出句话:【速冻层的时间是首的,你把它掰弯了】。
听诊器里的回声,林夏的听诊器贴上香樟树树干时,树皮突然凹陷成耳朵的形状。木质纤维在指尖下微微搏动,像某种巨型生物的隔膜,把她的心跳放大成实验室的警报声——三个月前在事故现场,她就是这样听见遇难者最后的脑电波,当时记录仪显示的,却是香樟树的年轮震动频率。
“第三圈,林医生,你数反了。”
孩子的声音从听诊器里涌出来,震得耳膜发麻。林夏低头数年轮的瞬间,树皮突然开始逆向生长,原本清晰的纹路化作流动的墨汁,在树干上晕出沈溯的侧脸。第三圈年轮的位置,嵌着枚小小的吊坠,地球土壤捏成的星系正在缓慢旋转,表面还沾着淡紫色的结晶。
她伸手抠吊坠的刹那,整棵树突然剧烈震颤。树根处的泥土裂开缝隙,露出埋在地下的监控探头,镜头正对着天空。林夏调大焦距,看见淡紫色云团正在重组,拼出安安画过的螺旋状星系,而云团边缘的絮状物,正在以树叶生长的速度远离中心——就像宇宙膨胀的逆过程。
听诊器里突然传来电流杂音,夹杂着沈溯的声音:“她的基因链需要宿主……”话音未落,树干的震颤突然同步成摩尔斯电码,翻译出来的句子让林夏的指尖发凉:“所有接触过月球样本的人,都是培养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