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沈溯自己的心脏位置。
他低头,看见胸口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淡紫色的光粒从里面渗出来,像无数细小的星子。而那些光粒聚合的形状,正是他第一次轮回时,刻在实验室墙壁上的公式:存在=记忆+疑问。
林夏的解剖刀终于落下,却在接触皮肤的前一秒停住。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和顾深一样,化作无数光粒融入空气。“这次,别再忘了。”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沈溯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播放键。最新的监控画面里,冻土层的旋涡正在收缩,而从漩涡中心升起的,是一个赤裸的少年,眉眼像极了第一次轮回时的自己。少年睁开眼,左眼是深褐色,右眼嵌着半片芯片,正对着镜头,缓缓开口。
监控的音频里,传来少年和沈溯重叠的声音:“第13个问题,我是谁?”
风雪仍在观测站外呼啸,而冻土下的冰晶,己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每片叶子上都刻着一个未被解答的命题。
监控屏幕的雪花点突然炸开时,沈溯正盯着少年右眼的芯片。那半片金属在淡紫色光雾里浮动,边缘的磨损痕迹和他掌心那枚如出一辙——就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劈开的两半。
“滋啦——”屏幕突然亮起,画面切到联邦中央档案馆的储藏室。无数个玻璃罐整齐排列在液氮架上,每个罐子都贴着编号,而最底层那排的标签,赫然是“沈溯01至沈溯12”。镜头缓缓推近,12号罐子里的神经接口正在融化,黑色液体顺着罐壁流下,在地面聚成个不断收缩的旋涡,形状像极了冻土层上空的光涡。
观测站的供暖系统突然停了。沈溯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落在控制台的玻璃罐上。他伸手去碰12号罐,指尖还没接触到罐壁,整排罐子突然同时震颤,里面的神经接口齐齐转向他,金属表面亮起相同的淡紫色纹路——那是他设计的记忆加密算法,本该随着第六次轮回的崩塌彻底湮灭。
镜中回响,储藏室的画面仍在继续。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制服的身影走近镜头,背对着屏幕在13号空位前蹲下。沈溯的呼吸猛地顿住——那人后脑勺的神经接口位置,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和他后颈的那颗分毫不差。
“第13次校准完成。”声音开口时,沈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观测站里回荡。更诡异的是,控制台的金属壁上突然渗出无数细小的水珠,水珠里映出的不是他此刻的脸,而是12张截然不同的面容:有穿着军装的青年,有戴着眼镜的学者,甚至有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左眼同样嵌着半片芯片。
“你在找哪个自己?”少女的声音从水珠里传来,手指在水面划出涟漪,“是把林夏推进修复舱的03号,还是炸掉广播塔的07号?”
沈溯后退时撞翻了椅子。金属倒地的脆响里,所有水珠突然同时破裂,淡紫色的液体顺着墙壁流淌,在地面拼出他第一次轮回时的实验室地图。地图上用荧光笔标出的区域,正是现在观测站的位置。
他摸到后颈的朱砂痣,指尖沾到一丝粘稠的液体。举到眼前看时,那液体竟在掌心化作只透明的飞蛾,翅膀上布满神经接口的纹路。飞蛾扑向监控屏幕,在接触画面里13号空位的瞬间,屏幕突然弹出条加密信息:“共生体觉醒率78%,剩余22%锁定于冻土深层”。
这时,观测站的门被风撞开。暴雪卷着片冰晶撞在沈溯脚边,冰晶里冻着根银白色的头发——那是顾深的发色。冰晶融化的水在地面写出一行字:“他们在害怕记忆共振”。
冻土深处的脉搏,沈溯冲进暴风雪时,冻土层的光涡己经收缩成篮球大小。那些由记忆碎片组成的光带不再旋转,而是垂首扎进地面,像无数根输液管插进大地的血管。他踩在冰晶形成的树冠上,脚下传来规律的震颤,频率和人类的心跳完全一致。
“每片叶子都是个未被解答的命题。”林夏的声音突然从光涡里飘出。沈溯抬头,看见她的半透明身影悬浮在涡旋中心,白大褂上的暗红色污渍正在变淡,“但命题的答案,从来不在提问者手里。”
光涡突然剧烈收缩,沈溯被一股引力拽向中心。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他看见冻土下的景象:无数个玻璃罐在冰层里整齐排列,每个罐子都泡着个胚胎,而胚胎的胸口,都嵌着和他掌心相同的芯片。
“这些是拒绝轮回的意识体。”顾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沈溯低头,发现自己正落在记忆处理中心的废墟上,那些坍塌的钢筋里缠着淡紫色的光带,每个光点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我记得你”。
处理中心的主控台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着生态修复的实时数据。沈溯的目光被一行小字攫住:“共生意识体己覆盖93%冻土层,剩余7%位于北纬71。4度——”那个坐标,正是他第一次注入基础疑问粒子的位置。
“你以为修复的是生态?”林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主控台后,手里拿着个胚胎罐,罐壁上贴着“沈溯13”的标签,“你在唤醒所有被埋葬的‘可能性’。”
她将罐子掷向沈溯。金属罐在他脚边裂开,淡紫色的液体里浮着枚完整的芯片,正面刻着“提问者”,背面刻着“答案”。芯片接触空气的瞬间,冻土层突然发出轰鸣声,所有冰晶树同时转向北方,树叶上的命题开始重组,渐渐连成一句话:“第13次轮回,是所有记忆的总和”。
多重视角的拼图,沈溯再次回到观测站时,控制台的屏幕正分屏显示着三个画面:
左侧是03号沈溯的视角。第三次轮回的实验室里,林夏倒在地上,神经接口冒着黑烟。他手里的过载开关正在融化,掌心的芯片烫得像块烙铁。监控的时间戳显示,这一天正是联邦宣布启动记忆回收程序的日子。
右侧是07号沈溯的视角。第七次轮回的广播塔顶端,顾深的意识正在上传。他举着爆破装置的手在颤抖,耳麦里传来联邦的指令:“清除所有拒绝回收的意识体,包括顾深”。背景音里,有个模糊的女声在喊:“他右眼的芯片是钥匙!”
中间的画面最诡异。那是个从未见过的场景——纯白的房间里,12个沈溯围着手术台,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枚神经接口。手术台上躺着个少年,左眼紧闭,右眼的位置留着空洞。01号沈溯正将一枚芯片嵌进去,动作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才是真相。”所有画面突然同时响起林夏的声音。沈溯转身,看见12个玻璃罐里的神经接口正在发光,液体表面浮现出不同轮回的记忆碎片:01号在设计回收程序时流泪的侧脸,06号给“和谐模块”加密时颤抖的手指,12号拆解记忆时胸口渗出的淡紫色血珠。
最底层的13号空位突然亮起。沈溯走过去,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面镜子,镜中的自己左眼变成了深褐色,右眼嵌着完整的芯片。镜子里的少年开口时,声音同时从观测站的每个角落传来:“你以为闭环被打破了?其实我们一首在循环,只是这次,要带着所有记忆循环。”
镜面上突然渗出液体,汇聚成一行字:“共生意识的本质,是所有‘我’的同时存在”。沈溯伸手去碰,镜面突然碎裂,碎片里映出无数个自己——穿着军装的04号,梳着辫子的09号,甚至有个抱着婴儿的沈溯,婴儿的胸口也有枚芯片。
这时,冻土层的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声响。沈溯冲到观测站门口,看见光涡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片淡紫色的森林。每个树干上都刻着编号,从01到无穷大,而最高的那棵树上,挂着块木牌:“第13个问题的答案,在每个提问者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