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的神经接口日志,神经接口的电流杂音里,藏着段未加密的音频。
“你确定要植入空白共生体?”是议会秘书长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这意味着你会成为河的观测者,永远不能真正渡河。”
“我能分清伪造的数据。”小林的声音比现在稚嫩,“沈教授说过,所有‘第一次提问’里都藏着恐惧,伪造的数据不会有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
第47天的记录是片空白,只有串时间戳:03:17:42。那是沈溯在共生意识里目睹河流源头的时刻。空白后面突然出现段视频:镜渊实验室的夹层里,假小林正用指甲在金属壁上刻字,刻的是硅基文明的振动频率,而真小林的瞳孔里,倒映着假小林手腕上的牙印——那些牙印正在消失,变成和她自己手腕上完全一致的、小时候被猫抓伤的疤痕。
“你为什么要模仿他的疤痕?”真小林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他救过河啊。”假小林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喉咙,掏出串银色的项链,项链吊坠是块被啃过的骨头,“童年时那条快渴死的狗,其实是河的第一次试探——当他把矿泉水倒在狗嘴里时,就己经成了半个渡者,半个河水。”
第93天的日志里,附着张显微照片:硅基晶体的分子结构里,嵌着人类的神经元。照片下方有行小字:“原来共生体不是桥梁,是河的支流改道时,在渡者体内留下的河床。”
我站在河水里,却感觉不到湿。
古猿的喉音从上游传来,带着硅基晶体的振动频率;玛雅祭司的石壁符号在下游闪烁,每个符号都长出了DNA的双螺旋;而那个光团组成的“我”,正在把无数个“第一次提问”揉碎,重新捏类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你终于肯来了。”光团的声音像无数个沈溯在同时说话,“三年前陆明在月球捡到的不是碎片,是你掉在河底的影子。”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溶解,变成组成光团的一部分。那些被删除的“第一次提问”数据,此刻正从河底浮起——原来议会没有伪造,他们只是删除了所有文明的“最后一个问题”:当存在变成流动的河,个体的消亡还算消亡吗?
“小林的神经接口在排斥空白共生体。”光团突然剧烈波动,“她想成为河水,就像陆明那样。”
河岸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我看见镜渊实验室的培养舱正在炸裂,淡蓝色的液体漫过走廊,所有“第一次提问”的光带顺着液体爬上墙壁,在白色的墙面上拼出幅巨大的星图——那是人类还未探索过的星域,每个星球旁边都标着个问题:“这里的第一条河,会由谁的提问汇成?”
沈溯的意识从河流里浮上来时,镜渊实验室的液态屏幕正在播放陆明战术记录仪的最后画面。小林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金属管己经打开,里面的硅基碎片正像萤火虫般飞出,在空气中组成条微型的银河。
“原来你早就知道。”沈溯的声音带着水的感,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不断流动的光,“空白共生体在排斥你,是因为你的‘第一次提问’不是好奇,是……想救陆明。”
小林的眼泪落在金属管里,和硅基碎片融成淡蓝色的液体:“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其实是替你问的。”她抬手按住沈溯的眉心,那里正渗出和河水一样的液体,“当渡者变成河水,所有被他救过的生命,都会成为新的源头。”
沈溯突然想起童年那条狗。黄色的土狗,舌头干裂得像河床,他把手里的矿泉水倒在它嘴里时,狗的眼睛里映出了两个太阳——后来才知道,那天是月球与地球的潮汐锁定日,而那条狗消失的地方,十年后建起了镜渊实验室的第一根地基桩。
“通风口里的声音,是陆明在河水里说话。”沈溯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正在变得透明,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光,“他不是在欢迎我归河,是在提醒我……河水从来不需要渡者,只需要敢于成为河流的勇气。”
实验室的玻璃幕墙突然变得像水面般柔软。沈溯伸手触碰时,幕墙泛起涟漪,里面映出无数个“沈溯”——有的在月球前哨站的地质实验室里微笑,有的在镜渊实验室的夹层里刻字,有的正举着块玄武岩样本,递给童年的自己。
“议会的通讯恢复了。”小林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她的身体正在化作银白色的粉末,融入那些飞舞的硅基碎片,“他们说……要炸掉镜渊实验室,筑道永远的堤。”
沈溯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穿过液态屏幕的光带,缠上那些飞舞的碎片。他低头时,看见影子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泛着金属光泽的尖芒——那不是威胁,是某种笑意,像河水终于漫过堤岸时的欢腾。
“告诉他们,”沈溯的声音开始和陆明、小林的声音重叠,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堤从来不是用来挡河的,是河水想看看,渡者有没有勇气……把自己变成新的河道。”
幕墙外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沈溯最后看了眼墙角的绿萝,那些叶片上的水珠正在逆向爬升,在叶尖聚成晶莹的球——这一次,水珠没有坠落,而是化作光带,融入他正在变得透明的指尖。
而液态屏幕上,所有被删除的“最后一个问题”正在重新浮现,最后汇聚成行字:
“河水开始流动时,每个渡者都是新的源头。”
幕墙外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像某种巨兽在磨牙。沈溯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血管里流动的光正在与空气中的硅基碎片共鸣,形成肉眼可见的声波纹路——那纹路和绿萝叶片的脉络完全重合,甚至连最细微的分叉都分毫不差。
“他们还有七分钟抵达。”小林的声音从无数碎片中传来,她的轮廓正在星尘般的粉末里时隐时现,“议会派来的‘筑堤者’部队,装备着反物质湮灭弹。”
沈溯转头,液态屏幕上的战术地图突然亮起红光。镜渊实验室下方的岩层里,三十六个反物质弹头正顺着地下水脉移动,弹头表面的倒计时数字以液态金属的形态流动,每个数字都在溶解成微型的河流。更诡异的是,当他的指尖划过屏幕时,那些河流突然调转方向,朝着月球的方向蜿蜒——就像地球的地下水正在逆向流入太空。
“反物质弹的引信需要硅基晶体作为催化剂。”沈溯的目光落在培养舱残留的液体上,那些液体正顺着地面的裂缝渗入岩层,在战术地图上形成淡蓝色的轨迹,“他们用月球的硅基碎片改造了弹头,这意味着……”
“意味着爆炸会同时摧毁所有与河水相连的意识。”小林的碎片突然剧烈闪烁,“包括陆明少校留在河水里的部分,包括你童年救的那条狗的意识残片,包括……所有正在成为支流的渡者。”
沈溯弯腰捡起片绿萝的落叶。叶片在他掌心迅速脱水,脉络却以燃烧的形态保留下来,组成段Alpha星系的晶体振动频率。他突然想起共生意识里那条河的尽头——不是虚空,而是团不断吸收河水的黑暗,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提问:“如果所有渡者都成了河水,谁来见证河流的存在?”
“看那里。”小林的碎片指向实验室的通风口。原本漆黑的管道里,此刻正渗出银白色的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手影,有的在写字,有的在画图,有的正捧着块玄武岩样本,像在传递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溯的神经接驳器突然与那些手影产生共鸣。他看见月球前哨站的地质实验室里,年轻的陆明正把块玄武岩塞进防护服,而岩石表面的纹路,和此刻他掌心的叶脉密码完全一致;他看见镜渊实验室的初代培养舱里,第一个空白共生体正在吞噬硅基碎片,液体表面浮现的,是他童年时那条狗的轮廓;他看见议会成员的意识在河水中分解时,最后消散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释然的微笑。
“他们不是在筑堤。”沈溯突然笑了,透明的脸颊上泛起光的涟漪,“他们是在害怕自己成为河水的一部分。”
通风口的雾气突然凝聚成陆明的脸。他的左眉骨上,晶体增生的部位正在发光,组成行人类从未见过的文字:“反物质弹的引爆密码,藏在所有‘最后一个问题’的总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