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裕听完,脸上顿时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畅快表情,看向我的目光愈发冰冷。
“皇后,你听见了?”他的声音带着毫不留情的训斥意味,“令嫔虽是宫女出身,见识未必广博,却比你更通情达理!收收你那些不切实际、离经叛道的想法吧!若是孝贤皇后还在,断不会同你一般,和朕说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谢清裕莫名其妙地发了怒,言辞犀利,我只能在他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屈膝跪地,垂首不语。
可是我想不通。
上一次西洋人来朝,他面上虽极力撑着天朝威严,私下却也曾对着那幅世界地图流露出焦虑紧迫,也曾暗中命人翻译那些异邦书籍。
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变得如此固步自封,如此盲目自大,只听得进这些一味捧着他、哄着他、将他置于云端之上的话了?
直觉告诉我,这一切的转变,与卫秋棠日复一日在他耳边温言软语、曲意逢迎,用这种闭塞视听的话语慢慢侵蚀他的判断脱不了干系。
他疯了。
他之前私德有亏,算计深沉,对妻儿冷酷,可至少在处理国政时,尚算清醒勤勉,知道居安思危,如今竟被卫秋棠这番看似忠君爱国、实则误国殃民的甜言蜜语蒙蔽至此,连最基本的好坏都分不清了吗?
谢清裕没再多看我一眼,只当跪在地上的我是件碍眼的摆设,反而转向卫秋棠,语气瞬间变得温和,“令嫔,陪朕去御花园走走罢。”
说罢,他便在一众宫人内侍惊愕的目光中,携着仍旧面带谦卑的卫秋棠,扬长而去。
我独自跪在阴冷的库房中,周遭那些奇巧的西洋器物沉默着,无声地嘲笑着这里的闭塞愚昧,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将我搀扶起来。
回到长乐宫,没过几日,更坏的消息便接踵而至。
沉香步履匆忙地进来,脸色苍白:“娘娘,陛下刚刚驳回了西洋使团的所有通商请求,已下旨将他们驱逐出境了。”
我猛地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骤然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拒绝了?
他看似是拒绝通商,实则是拒绝了了解外界、取长补短的唯一窗口,拒绝了让大荣焕发新生的机会。
他竟然真的如此刚愎自用,如此盲目自大,彻底沦陷进了卫秋棠和他自己共同编织的那个天朝上国、唯我独尊的迷梦里去了!
在那扇被帝王虚荣与宠妃谗言亲手缓缓关闭的国门之外,广阔的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向前,而我所处的这座看似庞大而辉煌的帝国,却如同一位垂暮的老人,固执地转过身,背对着奔腾的时代洪流,一步步走向更加封闭的深渊。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股风,已然裹着腐朽的气息,吹透了毓金宫的每一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