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掌事太监早已得了消息,一脸为难地拦住了我,“皇后娘娘!陛下有旨,此刻正在处理要务,谁也不见……”
我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又低头看了眼脚下覆着薄雪的石阶,心中一片绝望。
当年的慕容舜华,不是也曾如此不顾尊严地绝望地跪在这殿前,哀求谢清裕放过她的族人吗?
想不到今日,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我了。
为了兰殊,为了我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温暖与依靠,我没有丝毫犹豫,提起早已被雪水浸湿的寝衣下摆,在掌事太监惊愕的目光中,直挺挺地朝着紧闭的殿门跪了下去。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我的发间、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许是终究顾及我皇后的身份,如此狼狈不堪的景象实在有损他明君圣主的颜面,不过半炷香的工夫,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掌事太监低眉顺眼地侧身出来,“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我咬着牙,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发抖,踉跄着站起身,踏入了温暖如春的殿内。
走到堆满了奏章的御案前,我看着端坐其后面色冷峻的谢清裕,心中没有任何辩解的技巧,只剩下最原始也最卑微的哀求。
我再次直直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陛下,臣妾知错了。是臣妾不该因悲痛失态,顶撞陛下;是臣妾没有照看好皇儿和公主,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福薄,担不起天恩……”
“求陛下,求您开恩,放过纯贵妃!陛下圣明烛照,怎会信此等荒谬的星象之说!纯贵妃她是无辜的,她侍奉陛下多年,性情如何,陛下您是知道的啊!”
谢清裕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同看着一只匍匐在地卑微乞怜的蝼蚁。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以及如愿以偿的残忍。
“哦?”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这么快就知道错了?朕还以为,皇后凤印在手,执掌六宫多年,早已忘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权柄、一切尊荣,究竟是谁赐予的了。”
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踱步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跪伏在地的我完全笼罩。
“看来,是朕往日太惯着你了,才有你如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的本分,竟敢对朕甩脸色,使性子。”
“景羲和,你最好时刻给朕记住。”
他微微俯身,目光冰冷,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朕能给你皇后之位,能给你无上的尊荣,能让你景家沾光,自然也能随时将这一切都收回来。”
“朕若是不高兴了,废了你,或者让你在意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明白了吗?”
我的心在他这番赤裸裸的威胁中,彻底不见天日。
是我从前太蠢了。
我所以为的权力,我小心翼翼维持的后位,我殚精竭虑平衡的六宫,在他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此一文不值。
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我打回原形,甚至让我失去所有珍视之人。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兰殊好好的。
“臣妾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哀求,额头依旧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支撑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力量,“臣妾只求陛下开恩,放过纯贵妃,求陛下开恩……”
谢清裕冷漠地看着我这般卑微乞怜的模样,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直起身,漠然地转过身,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看你之后的表现。”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若再让朕失望,后果自负,退下罢。”
我浑浑噩噩,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着麻木的双腿,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双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
我一步一步,踉跄着挪出了令人窒息又充满屈辱的宫殿。
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狂风卷着雪劈头盖脸地砸来,单薄的外袍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因为我的心,已经先一步彻底冻僵了。
回长乐宫的路变得无比漫长,就在我失魂落魄的时候,一个身影突然从宫道旁的角落里猛地扑了出来,重重跪倒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是苏兰殊身边最亲近的贴身宫女岸芷。
她发髻完全散乱着,几缕头发被汗水与泪水黏在苍白的脸上,宫装沾满了灰土和雪花,甚至手背上还有着明显的擦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一把死死抓住我早已湿透的裙摆,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凄厉绝望,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后娘娘!救救我们娘娘吧,求求您了!娘娘她在被关进披香殿之前就已经染上时疫了!披香殿那里阴冷潮湿,缺医少药,根本无人医治,也无人过问!奴婢是拼了一条命,才从看守的缝隙里偷偷跑出来的!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们娘娘,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啊——”
岸芷杜鹃啼血般的哭喊声彻底压垮了我早已不堪重负的理智和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漆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