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虽是不喜欢读书,但是博士这个名词,却是听得很入耳的。高兴得将身子颠了两颠,用手一撅计春的脸腮道:“你这小家伙!真是运气来了,门板也拦不住,你怎么糊里糊涂地,就会和这位大博士认识起来了呢?你交别个朋友,我劝你考量考量。若是和他这样大名鼎鼎的人来往,我是十分赞成的。你晚上去,我用汽车送你去罢。”
计春一想:汽车夫是令仪的耳目,便笑道:“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穿着这样漂亮的西服去见人家,就怕人家说话,于今索性坐了汽车去,那不是一桩笑话吗?北京城里坐汽车的中学生,除了你还有谁?”
令仪手扶了脸,想了一想,因道:“你这话也很对。汽车是不能坐,我让门口的熟人力车子送了你去吧。”计春听到,却是不敢拒绝,笑着答应了。
吃过了晚饭,令仪让听差雇好了门口的人力车子,把计春送到吴博士家里去。计春坐车坐到半路途中,照数付了车钱,却自己一个人向博士家里来。
所谓博士之家,门口有一个电灯泡扎的月亮门,门框上有电灯扎的四个大字:“皇宫舞场”。计春笑嘻嘻地整理着西服领子,随着那来往的红男绿女,也就进到里面去了。跳舞场里是如何的情形,大概现在中国能看新闻纸的人,十有七八都可以想到,充其量,也不过是搂着女人在光滑地板上走路罢了。
当计春的皮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的时候,他父亲周世良,一双赤脚,也在狗牙齿一般地磨板上走着,肩上还挑了一担水呢。他心里有事,眼睛并不向前看,不经意向前猛可一撞,撞在人家转弯的墙角上,把前面一只水桶,撞得直翻过来,水倾了满地。后面那只水桶,失了平衡的牵扯力,也就向后直坠下去,两只水桶,都砸得只剩几十块木板。
世良猛然地被两只水桶震撞着,脑筋也是一阵混乱,先站在巷子中心,发呆一会,然后在地上捡起扁担来,将扁担头把木板拨到墙脚下去。然后自己笑了起来道:“打碎了也好!迟早这一碗苦饭,我是吃不成功的了。哈哈!”他用脚把水桶的散板踢了几踢,然后扛着一根扁担,一溜歪斜地走了回去。
当他离豆腐店还有几十步路的时候,只见倪洪氏站在街心。只管向街两边张望。见着世良来了,连忙迎向前来道:“周老板,你倒回来了,可了不得!”世良满肚子装了不耐烦回来,已经是不分东南西北,现在经倪洪氏这样兜头一问,又吃了一惊,脸色便分外地不好看,心房扑扑乱跳了一阵,向后退了两步,望着倪洪氏道:“什么事了不得?”
倪洪氏道:“孔善人家里刚才派了两个管家来了,追问着计春有信来没有?我说没有,他说这店铺不能租给你开店了,而且也不能让我在这里住,限我们三天之内,就要搬出去。三天之外,若是没有搬,他就派警察来将我们赶了出去。这三天之内,我们到哪里去找房子,就是找得到房子,我们也没有搬家费呀!”
世良将两只带了鱼尾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便道:“什么!他要把我们赶了出去。他凭什么,要把我们赶出去?你给他看守房子,这么些个年了,又没有犯一点子错,为什么把你赶出去?我呢,是租房子的,又不差他一文房租,他又凭什么赶我?至于他恨我儿子要娶他的女儿,我先和他说了,把这婚事取消,这还有什么对他不住?他女儿打电报回来,不也是说要退婚吗?他的女儿要退婚,我这边也要退婚,这件事情就等于没说,何必苦苦地还要与我为难?”
倪洪氏坐在一张矮竹椅子上,两手抱了膝盖,作个沉思的样子,许久才道:“这件事,到了现在,我也有些莫名其妙了。”说着,连连地摇了两摇头,世良道:“大嫂子!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难道你疑心我也想发横财,嫌贫爱富去攀那一门大亲吗?”
倪洪氏回头向自己后院子看了一看,见并没有人在那里,这才低声道:“你不知道,刚才孔家的人说,孔家大小姐,接连打了两个电报回来,又说,计春只是订了婚,又没有结婚,他们的婚事,用不着退,只要把我家这婚事打退就完了。孔小姐有身份,家里有钱,和我们这穷孩子争一头亲事,不能失败了。他们在北京由朋友劝和着,已经和好了。现在只要我们家拿出凭据退婚。孔善人接得这些电报,气得不得了,路远山遥,管不了他的女儿,只好在我们头上来出气。”
世良抱了一根扁担在怀里,斜靠着屋子里的一根直柱,凝想了许久,将扁担靠墙放下,两手同起同落,拍着大腿道:“这件事我有办法了。大嫂子!你不用为难。”
倪洪氏两手互抱在胸前,昂着头看了屋瓦下的椽子,仿佛一根一根地数着一般。许久,她两手按了大腿,向世良道:“周老板!你不用着急。这件事,我有一个办法了。好在他要我们搬家,还有三天的期限呢。这三天之后,我包着孔善人不能再来和你为难。”
世良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没有去留心倪洪氏的话。当天和伙计依旧做完了那一作午后豆腐,到了晚上,在灯下把半年来的出入账目,盘算了清楚,人欠的都是些零碎小账。欠人的,也不过是三四块钱。
把账目结了,业已夜深,半敞着房门,抽了两袋旱烟,然后悄悄地走到后院门边。向倪家看了去,只见那窗户纸上,灯火煌煌的,那喁喁的谈话声,兀自向外传了出来,这分明是她娘儿两个也不曾睡呢。倒不知她两个人有了什么事?向着她家窗子,连连地摇了几下头,自回房睡觉去了。
次日起来,依然把早作豆腐做出。但是并不在店房里做生意,带了一杆旱烟袋,直奔孔大有家里来。这时,孔家那些仆人,都认得他了,虽是瞧他不起,却又不敢十分地得罪他,便有人将他引到外客厅里坐着,让他等老爷的话。
这个外客厅,里面套着一间小客厅,有门相通。却也另有门可以出入。在门帘子外听到里面窸窸窣窣小动做声音,似乎那里面有人,但是不知里面是什么人,却不敢探望。
不多大一会,听到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走到隔壁屋子里去,接着,便是孔大有的声音道:“你是为了房子的事来吗?你不必说,我的意思,已经决定了,你趁早找房搬家,我把房子让你白住了几年,结果,闹了这样一场大笑话。倘若是还让你住在那里,倒好像我有心和你攀亲戚。”一个妇人答道:“孔老爷!你错了,你们大小姐打了许多电报来,不都是要我家把亲事打退吗?这个我一点不为难。”
孔大有抢着道:“哪个和你说这些?我只是要我的房子,别的不管。”那个妇人道:“房子我自然退还你,我这样的穷人,还能霸占你的房子不成?”
孔大有道:“你既然退房子,万事俱休。你白住了我几年的房子,也应该感谢感谢我,能够故意住我的房子,来坍我的台吗?”那妇人便是倪洪氏。她道:“我愿把我女儿和周家的亲事退了,你们大小姐,就可以无挂无碍定那百年好事了,再说房子也搬,免得我们碍你的眼。”
孔大有喝道:“废话!哪个和周家是亲戚?你女儿退婚不退婚,和我有什么相干?”他口里说时,迈着步子,人已经走到这边客厅里来,抬眼看到了世良,用手指道:“你又来做什么?”
世良道:“你不是要我搬家吗?房子是你的,我有什么法子。我一定搬,不碍你有钱人的眼。只是我要请求你一件事,隔壁大概是倪家大嫂子。她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你千万不可迫她搬家。她母女靠十个指头过日子,不但是租不起房子,搬家费都出不了。”
这时,有人捧上纸煤烟袋,交给孔大有。他坐下来连吸了两袋烟,屋子里默然的,只听到水烟袋呼噜呼噜作响。他抽完了两袋烟,才向世良道:“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我不能管住女儿,也和你不能管住儿子一样。这事也不能怪你,但是我家用人很多,把这话传扬出去了,说我女儿嫁给手下一个开豆腐店的房客,那不是要命吗?所以,我望你们搬走,你和倪家若是肯搬下乡去住,我可以替你们出这一笔搬家费。你们愿不愿结亲,那是将来的话。眼前,倪家不能退婚;倪家退了婚,不是便促成我们小姐嫁你儿子吗?我已经有了电报到北京去,托人将我们小姐弄回来,两个人拆散开了,这事也就好办了。”
世良道:“孔老爷!你既然说有情理的话,我们也可以和你说心里头的话。你在省城里,上结官府,下结绅商,我们在你势力圈子里,敢怎么样?我现在决定了,把豆腐店就盘出去。盘个五六十块钱,自己到北京找儿子去,哪怕讨饭,我也要把他逼了回来。他……他……他来了航空快信,要和我脱离父子关系,我怎样舍得呢?我就是这个儿子。我当了爹,又当妈,好容易把他带到这么样子大。他……他……”
连说两个他字,世良道不出下文来,却在身上掏出一封信来,两手战战兢兢地,交给了孔大有。他放下水烟袋,将信看了一遍,中间有几句紧要的话是:
父亲生得了我的身,生不了我的心。我的心,不能像你那样想不开。我受了孔小姐这种推衣解食的待遇,我不能不和她订婚,而且孔小姐答应我一同去上学,什么花费,都是她负责,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能再打消这场婚事吗?我为了我一生大事,不能不跟了孔小姐走。父亲不答应这婚事,是牺牲我一生。我以前读书,所为何来呢?你若是不把倪家婚事打退,我为了救我自己,只有和你老人家断绝父子关系。因为你看人家的姑娘,比自己儿子还重呀!还要儿子做什么?……
孔大有看完了这信,顿了脚道:“我这个贱丫头,竟是处处拿钱去买动人,可恶可恶!好罢,老周!你若是能把你儿子招回来,也是和我解了围,我送你一百块钱盘缠,你马上就走。”世良摇着头笑道:“老爷!你又说到了钱。我穷是穷,但是非分之财是不要的。我去找我的儿子,为什么要你出钱?”
孔大有袭了善人的大名而后,给人的钱,只有人家磕头作揖来称谢的,却没有碰过人家这样一个钉子,一时气得没有话说。世良看了他发愣的样子,也觉得自己有些错误,于是站起来和他深深作了两个揖。这几个揖,自然是有原由的:他们这一对欢喜冤家,也就实行其为欢喜冤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