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时间仿佛安然地凝滞了。
柔和的、暖色调的灯光从古老的灯罩中流淌出来,洒满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外界所有令人不安的猩红与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旧相纸、显影液以及老式木质橱柜混合在一起的、令人无比安心的熟悉气息。
而最让许砚心神一振的是——那自从他认知到真相后,便一直如影随形、如同噩梦背景音般的消毒水气味,在这里,被彻底地、干净地隔绝了。
仿佛照相馆本身自成一个规则完整的小世界,拒绝着外部“现实”的侵染。
这里,是他在这个正在崩塌的梦境世界里,唯一确定的、不受那些底层混乱规则影响的孤岛和安全屋。
陈知微几乎是脱力地、彻底放松地跌坐进进门处那张柔软的旧沙发里,发出一声疲惫到极致的、长长的叹息,仿佛要将肺里所有浑浊的空气和恐惧都尽数排出。
许砚反手,仔细地将店门锁好,甚至还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门闩是否牢固。
然后,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重新确认般的审视,扫过店内熟悉的一切。
那些蒙着岁月尘埃的老式相机,墙上悬挂着定格了无数光影与故事的相片,角落里堆迭的、散发着墨香与陈旧纸张气息的典籍……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归巢的倦鸟,沉沉地、深深地落在了蜷缩在沙发里、显得异常脆弱而真实的陈知微的侧脸上。
她在这里。
安然地,在这里。
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以压下他所有的迷茫、痛苦与置身囚笼的窒息感,足以支撑起他近乎破碎的意志,去继续面对那场不知尽头在何方、胜负如何的战争。
“我们到家了,师兄。”她似乎感应到他的凝视,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虽然虚弱、却无比真实、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重量的微笑。
那一瞬间,许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楚、温柔、痛惜、决绝……种种激烈的情感交织成一股难以呼吸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胸腔。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沉默地走过去,拿起茶几上备着的干净毛巾,走到角落的水盆边,用温水仔细浸湿、拧干。
然后,他回到沙发边,半跪下来,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为她擦拭脸颊上沾染的灰尘、已经干涸的血迹,以及眼角残留的泪痕。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默,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陈知微安静地承受着他的擦拭,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克制着的微颤,能感觉到那动作背后汹涌却无法言说的情感。
“嗯。”他最终,只用了一个极其沉重、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单音节,回应了她之前那句“到家了”。
家?
不,他在心中无声地回答。这里不是家。
这里是战场的前线指挥部,是囚笼中唯一尚算坚固的避难所,是他必须坚守的、关于“沈梦瑶”此刻所能触及的全部世界。
当他确认她终于因为极度的疲惫而陷入沉睡,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之后,许砚才缓缓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他眼中的疲惫如同深沉的夜色,但在这片夜色的最深处,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在荒原上悄然亮起的、属于夜行猛兽的瞳孔,正清晰地凝聚、燃烧。
一场既要守护这个梦境中的她,又必须撕碎这个梦境拯救现实中的她的,悖论般的战役,此刻,才真正在他心中,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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