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用上了奇怪的法子,英国公世代与国同休,你万万不可与他不敬!”
若是别人,他显然不会有这种顾虑,毕竟乃是当朝英国公。
可张允修却是不一样,这小子胆子大起来那是真让人害怕,就怕又惹出什么事端来。
张允修嘴角抽动了一下,觉得张居正便是自己肚子里头的蛔虫,眼睛越来越毒辣,他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比较起来能够保住英国公一条性命不是更加重要?”
张居正心里头已然有了预感,他脸色沉了下来说道。
“此事莫要传扬出去,给英国公留些颜面。”
张允修微微颔首说道。
“这自然是应有之义。”
张居正呼出了一口气,远远看着重症病房外头,隔着窗子远远与张溶说话的夏氏,她时不时还抹一抹眼角,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说道。
“为父先前尚且有些不太理解,你这现代医学之道,不循‘阴阳五行’之玄黄旧说,亦不通经义至理,却往往能通过细微末节,令沉疴者起、垂危者生。
往昔见其用不显,今方知此等医学之效,竟如此神妙。”
先是各类防疫措施,又是治愈疑难杂症,医学的作用一次又一次体现。
特别是令张溶“起死回生”,可解决了张居正很大的难题,若是张溶真的撒手人寰,他去哪里寻一个能明辨是非,又可以深度给予信任的勋贵领袖?
届时朝廷推行新政,特别是要整顿军事,又是要千难万难。
可以说,医馆往日里投入的巨额银两,在此刻终于是得到了具象化的回报。
“道在迩而求诸远。”
张允修冷不丁引用了一句《孟子》,脸上露出微笑说道。
“爹爹总是着眼天下,儒学总习惯谈论天地人,却忘了这细微末节之微妙。
佛家有言,一叶一菩提一一世界。
若无一叶之翠绿,何来大树之繁茂。”
长久以来,不论是儒学还是古代医学,都习惯性的去谈论更加宏大的目标,诸如什么“道德修养、社会治理”等等。
阳明心学的发展也是如此,从一开始“致良知”“知行合一”,渐渐被曲解变化,到了近些年,许多分支出来的心学,便显得极其“空谈”。
这也是,为何张居正先前要废止天下学院讲学的原因。
直到“新学”“科学”出现之后,市面上终于是出现了一个,能够与心学、理学分庭抗礼的学科。
科学的兴起,也意味着务实求真思潮的兴起。
张居正能够感受这些变化,也能够去学习一些科学的理论,可长久以来固有的观念,却是难以改变的。
听完幼子的一番“侃侃而谈”之后,张居正皱起眉头说道。
“你若是一直这般所思所想,为父自然是鼎力支持,只不过你这‘求真务实’,也要有所分寸。
新政、新法、新学当如春雨润物般融入肌理,方可不引发动荡。”
他眯起眼睛。
“为父近来听闻,你在江南诸地推行红薯种植之法,此事需万分谨慎才是。”
张允修脸上颇有些尴尬,先前他想要推行红薯种植天下,这想法确实是有些激进,故而他换了个法子,朝廷不能出面推行,那西山便出面。
上次“江南之役”,西山也趁机收了许多江南水田,加上在北直隶购置田地,已经足够种植足够的红薯。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你有没有思虑过,若是你那红薯不成,这数万亩田地都将荒废,来年我大明粮食将减产几何?”
他苦口婆心的样子。
“为父知你着急,可我等行将就木之人,尚且不着急,你又急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