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一闭了下眼,疲惫几乎溢出。
抬臂想擦汗,半途无力垂下。
他转向杨周二人,声音低哑清晰:“还有…几个?”
周克勤急翻名册:“危重…还有七个!李大夫您…”
李道一点头,目光投向第十西床:“好。”
他迈步,踉跄一下。刘夏惊呼,伸手搀住他胳膊。
李道一未立刻拒绝,借那点微力稳住,只一瞬,轻轻抽回手臂:“没事。”他再次走向下一个生命。背影在惨白灯光下,单薄如标枪。
杨春华紧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欧阳自奋如蒙尘雕塑。看李道一为第十西床搭脉。那极度专注疲惫的侧脸刻入眼底。酸涩更重。他低头看自己沾尘的白大褂,看这双引以为傲却空空的手。
脑中响起背诵的《大医精诚》:“凡大医治病…无欲无求…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字句如烙铁烫心。
他学医求尖端成就,李道一图什么?命悬一线救素不相识之人。
李道一开完第十西方,走向第十五床。
脚步更慢,如履刀尖。
欧阳自奋觉自己学识、笃信、质疑,在那背影前渺小如尘。
他扶门框的手松开,身体垮下。支撑被抽走,只剩茫然空洞。
病房静极。李道一沉重呼吸与微弱脚步声艰难流淌。
第十五床。指尖冰凉搭上伤员滚烫的手腕。紊乱脉搏在指下艰难跳动。
他闭目,眉头紧锁。汗流进耳廓,毫无所觉。凝神时间最长。
空气凝固。仪器声小心翼翼。目光重压。周克勤屏息。杨春华抱臂更紧。刘夏攥紧湿透的手帕。欧阳自奋空洞望天。
时间漫长如世纪。
终于。李道一睁眼。疲惫如浓雾吞噬眼底,看向记录员的眼神依旧锐利。声音嘶哑缓慢,字字清晰:
“人参…二十克…单煎浓汁…备用。”停顿,似抗眩晕。“生石膏…六十克…知母…十五克…粳米…一把…甘草…十克…先煎…”又顿几秒,呼吸急促。“再加…犀角…水牛角粉…十五克…冲入人参汁…同服…”
记录员飞记。“犀角”笔尖一顿,看周克勤。
周克勤急应:“有!取犀角粉!快!”医生飞奔而去。
李道一似耗尽气力,开完方,身体一晃,扶住床沿垂首喘息。汗如溪流浸透衣领。
刘夏抖手擦汗:“李大夫…”带哭腔。
李道一无应,闭目急喘。
杨春华心悬喉间。
煎熬。
犀角粉取来。药煎好。浓烈刺鼻的药汤灌下。
所有目光紧盯伤员与仪器。
一秒…两秒…三秒…
伤员胸口起伏略大?唇色青紫稍褪?变化极微,但医生皆捕捉!
“血压回升!”“血氧上升!”低呼激动。
微光点燃希望!
“有效!”周克勤声颤挥拳,看向李道一,满眼感激敬佩。
杨春华下颌线微松,无声长吁。
李道一缓缓抬头,看伤员脸。苍白脸上无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放松。
他迈步走向第十六床。脚步更慢,如拖千斤重物,踏在众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