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弯着腰,双手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摸索着,调整着水下的网具位置。
没有喧哗。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渔网拖拽的哗啦声,湖水被搅动的汩汩声,以及间或响起的一两声简短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吆喝。
“嘿——哟!”
“这边!使劲!”
“稳住!”
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湖岸边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汗水从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滚落,滴入脚下的土地或冰冷的湖水。
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们的动作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沉重,重复,带着一种与自然角力、向湖水讨生活的艰辛。
李宰熙在李允泰的搀扶下,在离那群忙碌的渔民十几米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冰冷坚硬的石头透过厚厚的大衣传来一点寒意,他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最初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扫过那些沾满泥浆的胶皮裤,那些粗糙的手掌,那些汗流浃背、表情专注甚至有些木然的脸。
但渐渐地,他的目光变了。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冰冷湖水里的老渔民。
花白头发,脸上沟壑纵横,像刀刻的一般。湖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每一次弯腰摸索网具,身体都会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但他干枯却有力的手在水下动作却异常稳定。他沉默着,偶尔抬眼望一下网的方向,眼神浑浊却锐利,像鹰隼。
他看到了那个拖拽主网的汉子。
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异常敦实,像一块移动的礁石。他双脚死死蹬在泥泞的滩涂里,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水中渔网的巨大阻力。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一声从胸腔深处迸发的、压抑的闷吼。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旧棉袄后背。
他还看到岸边一个稍年轻些的渔民,在整理缠绕的网线。
手指摩得通红,动作却飞快而精准,带着一种常年劳作形成的韵律感。
旁边一个半大的少年,大概是其中某人的儿子,也穿着小号的胶皮裤,笨拙却努力地帮大人递着工具,小脸十分认真专注,眼神亮晶晶的。
空气里弥漫着湖水的腥气、淤泥的土腥味、鱼腥味,还有浓重的汗味。
李宰熙的目光,从一个个渔民身上滑过。
他攥着那幅字卷的手,无意识地越收越紧,宣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他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悯,没有感慨,没有所谓的“劳动光荣”的感动。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固的注视。
他看到了纯粹的力量,与自然搏斗的力量,为生存挣扎的力量。
这力量原始、粗粝、不加修饰,充满了汗水和泥浆的味道。
这力量与他所熟悉的世界——那个由精算、权谋、资本、奢华构成的世界——截然不同。在那个世界里,力量是隐形的,裹着西装,藏在数字和条款之后,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掀起风暴,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而眼前的力量,是看得见的,是肌肉的鼓胀,是汗水的流淌,是与冰冷湖水和沉重渔网最首接的角力。
可是,同样都是为了生存!
他看到了沉默。除了那几声必要的吆喝,几乎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脚上,用在对抗上。这沉默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专注,一种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这具体劳作中的状态。这沉默与他世界里充斥的会议、谈判、电话、指令、阿谀、斥责的喧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