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一样。”李道一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水往低处流。滋养万物,却不居功。遇山则绕,遇石则穿。看似柔弱,无坚不摧。利万物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李宰熙怔住了。“利万物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某个坚固的角落。他一生都在争,争生存,争财富,争地位,争一口气。争到最后,身心俱疲,差点连命都争没了。原来,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他猛地抬眼看向李道一。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也有一种被点醒的震动。
李道一没有看他,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嘎嘣,嘎嘣。声音在寂静的诊堂里异常清晰。
“上善若水。”李道一咽下花生米,吐出西个字。像是总结,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李宰熙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从他肩头卸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这双手,曾经在渔船上拉网,也曾在价值亿万的合同上签下名字。
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半晌,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其悠长,仿佛把大半生的疲惫都吐了出来。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不是颓丧,而是一种放松。紧绷的脊背线条,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受教了。”他抬起头,看着李道一,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脸上那点细微的弧度,再次浮现。不再是湖上捕鱼时那种带着汗水和疲惫的、找回一点东西的笑容。而是一种明悟后的平静,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很淡,却像水纹一样,漾开在他整张脸上。
饭毕。桌上杯盘狼藉。鱼羹只剩下小半碗汤底,青菜也光了,花生米碟子里只剩下几粒盐屑。
李允泰和欧阳自奋默契地起身收拾碗筷。杯盘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李宰熙站起身。他走到李道一面前,站定。从他那身粗布衣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工缝制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布钱包。布面洗得发白,边缘己经磨起了毛边。
他打开钱包。里面没有厚厚一叠钞票,也没有金光闪闪的银行卡。只有几张卷了边的旧纸币,面额都不大。他抽出其中一张,是一张红色的百元人民币。
崭新,与那破旧的钱包格格不入。显然是他特意准备的。
他将这张百元钞票,用双手捏着,恭恭敬敬地递向李道一。
“李大夫。诊金。”他说。语气很郑重,像是在进行一个重要的仪式。
诊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欧阳自奋正端着一摞碗走向厨房,脚步顿住了。李允泰拿着抹布擦拭桌面的手也停了下来。两人都看向李道一。
一百块?给三月集团的会长看病?治好了困扰他多时、差点要了他命的“火病”?
欧阳自奋嘴角抽动了一下,差点把“你开玩笑吧”几个字说出来。但他忍住了,只是眼神古怪地看着李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