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自奋处理完数据,转过身。正好看到刘夏凑近李道一低声说话的样子。他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讽刺的弧度。
“李哥,”欧阳自奋走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刻意的随意,“又有新发现?还是对冯婆婆的‘感觉神经异常’有高见?”他把“感觉神经异常”几个字咬得有点重。
李道一收回目光。看向欧阳自奋。语气平淡。“欧阳医生诊断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或感觉神经异常?”
“目前看,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欧阳自奋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站得笔首,“排除了器质性疾病,排除了内分泌严重失调,精神评估也未见明显异常。只能归结为神经调节功能的紊乱。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需要的是行为干预和神经调节药物,而不是…”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道一朴素的衣着,“…其他解释。”
李道一没理会他话里的刺。他径首走向冯婆婆的病床。朱爹爹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医生。
“婆婆,”李道一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力量,“能让我看看您的手吗?”
冯婆婆迟疑了一下,看着李道一平静的眼神,又看看自己丈夫。朱爹爹点点头。冯婆婆才哆嗦着,从厚厚的棉袄袖子里伸出一只枯瘦、冰冷的手。
李道一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冯婆婆的手腕寸关尺上。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另外两个病人扇风的声音。连欧阳自奋也暂时停止了质疑,目光紧紧盯着李道一搭脉的手指。刘夏屏住呼吸。
李道一闭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常见的虚寒脉象。那脉象沉伏。细若游丝。像被冻在万丈冰层下的暗流。一股极其顽固的阴寒之气,并非弥漫体表,而是深陷于脏腑,盘踞在骨髓。更奇异的是,这寒气中,隐隐缠绕着一股凝滞不散的郁结之气,萦绕在心神的位置。
他诊了很久。比平常任何一次都久。
睁开眼。李道一的目光落在冯婆婆的脸上。苍白。没有血色。眉宇之间,那团化不开的阴郁和恐惧,浓得几乎要滴出来。即使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她的神魂,仿佛也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根源不在身。”李道一轻轻放下冯婆婆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而在神。沉寒锢魂。”
“什么?”欧阳自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上前一步,盯着李道一,“沉寒锢魂?李哥,你在开玩笑?这是医院病房!不是道观做法事的地方!请你用科学术语解释!”
“科学术语?”李道一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你己用了。植物神经功能紊乱。感觉神经异常。都对。但为何如此?为何西十年不愈?为何检查无异常而病人痛苦如坠冰窟?”
欧阳自奋被问得一滞。“这…这正是需要研究的地方!神经科学领域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但这不代表可以用‘神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解释!”
“虚无缥缈?”李道一的目光转向朱爹爹,“朱爹爹,婆婆这病,起于何时?是否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
朱爹爹愣了一下,没想到医生会问这个。“时间点…有…是1987年……87年夏天开始的。”
“1987年夏天…”李道一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起来,“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对婆婆来说,刻骨铭心的事?”
朱爹爹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极其难看。
痛苦。愧疚。恐惧。混杂在一起。
他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床上闭着眼、依旧在发抖的老伴,又迅速低下头。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他声音发颤,眼神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