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警报灯早己熄灭。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绿色数字。
汗水顺着欧阳自奋的鬓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屏幕。又猛地抬头看向阳光下那个又哭又笑、浑身湿透却喊着“暖和”的老人。再看看地上那堆被抛弃的、象征着西十年寒狱的厚重棉衣。
一股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所有的认知。科学?神经?紊乱?异常?仪器上冰冷的数字,此刻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过往的傲慢。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像被重锤敲击的玻璃,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
李道一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看着阳光下相拥而泣的两位老人,看着那堆被抛弃的棉袄,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
欧阳自奋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李道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彻底折服的无力。
李道一的目光也转向他。平静。深邃。没有得意,也没有解释。
“道医治人,”李道一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欧阳自奋的耳中,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天人合德,身心同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轮炽烈的骄阳,扫过波光粼粼的河水,扫过欢笑的人群,最后落回欧阳自奋写满困惑的脸上。
“有时候,最烈的药,是情;最好的方,是光。”
阳光灼灼。河水哗哗。烧烤的烟火气袅袅升腾。欧阳自奋站在喧嚣与热浪中,听着李道一这近乎箴言的话语,看着眼前这超越了他所有医学理解的生命奇迹,第一次,对自己信奉的“科学”边界,产生了巨大的、无法遏制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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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一道光痕。
卫生厅厅长杨春华站在门口。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乱,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合眼。
“道一。”杨春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侧身让出后面的男人。“这位是陈总,陈建明。他儿子…出事了,很怪的事。医院那边…没辙了。”
陈建明上前一步。他没看李道一的眼睛,视线落在诊桌的线装书上,又飞快移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李大夫。杨厅长说…只有您可能有办法。我儿子陈锋…他的手…废了。”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道一合上书。抬头。“说清楚。”
陈建明深吸一口气。“陈锋,十六岁。打电竞的。风暴战队的核心,圈里都叫他‘闪电’。前天晚上,一场关键的首播训练赛。打到最紧要关头,他的右手突然…软了。鼠标掉在桌上。整支队伍瞬间崩盘,输得一塌糊涂。”他咽了口唾沫。“网上炸了锅。骂声一片,说什么的都有。说他假赛,说他怕了,说他被收买了…”
“然后?”李道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然后?”陈建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他那只右手,就像真废了一样!完全使不上力!连个杯子都端不稳!我动用所有关系,第一时间送他进了省人民医院最好的神经内科病房。是欧阳自奋医生接的诊。”
“欧阳?”李道一眉梢微动。
“对。就是那个王平安院士的高徒。”杨春华插话,“小伙子本事是有的,傲气也有。”
“欧阳医生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陈建明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绝望的急切,“核磁共振、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全套!折腾了一天。结果出来…欧阳医生初步怀疑…”他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运动神经元病。就是…渐冻症。”
诊室里一片死寂。窗外街市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杨春华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陈建明的肩膀。
“我不信!”陈建明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儿子才十六岁!身体一首好得很!怎么可能得那种绝症!我又请了周克勤院长出面,联系了国际上最顶尖的神经科专家之一,韩国的金哲秀教授。金教授昨天下午飞过来,立刻组织了会诊。”
“结果?”李道一问。
陈建明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金教授看了所有的片子,亲自做了检查。他说…不是渐冻症。”
杨春华微微松了口气。
“他说是‘平山病’。”陈建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一种更罕见的青少年上肢远端肌萎缩症。金教授很权威,在国际上声誉极高。他说…这病目前无法根治。只能戴颈托保守治疗。或许…或许等青春期过了,有那么一点自愈的可能。”他惨笑一声,“自愈?那是什么时候?三年?五年?我儿子的职业生涯,就在这黄金年龄,被宣判了死刑!”
“陈锋现在怎么样?”李道一站起身,从诊桌后走出来。他动作很平常,但诊室里凝固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把自己锁在病房里。”陈建明眼神空洞,“不吃不喝,谁也不理。砸了一次东西,后来连砸东西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躺着…像…像魂丢了。”他转向李道一,眼神里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李大夫!杨厅长说您有真本事!治好了田甜那孩子谁也看不好的怪病!求您!去看看我儿子!死马当活马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倾家荡产也愿意!”
李道一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阳光落在他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衣上。
“走吧。”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个半旧帆布包。“去人民医院。”
淮江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VIP病房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压抑的沉闷感。走廊异常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低微蜂鸣。
病房门口站着几个人。院长周克勤,眉头紧锁。欧阳自奋穿着白大褂,脸色不太好看,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眼神锐利,带着审视。他旁边是一个身材不高、面容严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韩国神经科权威金哲秀教授。
这几个月,金哲秀似乎对淮江省医院特别有兴趣,特意办了个外国专家身份,没事就往人民医院钻。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翻译助理。
小护士刘夏端着治疗盘,远远地站在走廊另一端,担忧地望着紧闭的病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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