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祥子低低应了一声,眼神变得坚定。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角落,打开了那个蒙尘的琴箱。
接下来的三天,出租屋的夜晚被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所笼罩。
祥子蜷缩在角落,键盘冰冷的蓝光映着她苍白而紧绷的脸。
她戴上廉价的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隔绝了爱音因孕期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尽管爱音极力压抑)。
她的指尖在琴键上疯狂地敲击、滑动、修改。
她将圣诞夜那首即兴的曲子作为核心骨架,融入了更多在“月下亭”观察到的、光鲜表象下的冰冷疏离(尖锐的不和谐音),融入了爱音在便利店油烟中强忍呕吐的坚韧(一段沉重却不断向上的低音旋律),融入了自己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与挣扎(扭曲变形的和弦),更融入了…当她的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胎动时,那种如同冰层破裂、涌出第一股暖流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希望(一段在混乱中逐渐清晰、最终破冰而出的明亮旋律)。
她给这首重新整合、打磨的作品,取名为《冻土》。冰冷、坚硬、死寂的表象之下,是生命顽强搏动、渴望破土而出的力量。
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她只能用手机勉强录下键盘导出的音频,音质粗糙,带着电流的杂音。
她又将主旋律和关键段落,用最工整的笔迹,誊写在从便利店拿回的废弃点菜单背面。
纸张粗糙,墨迹有些晕染,但每一个音符都倾注了她全部的灵魂。
————
三日后,午后三时。银座,“清响”茶室。
与“月下亭”的金碧辉煌不同,“清响”茶室隐匿在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
推开沉重的木门,仿佛踏入另一个时空。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线香清雅悠远的香气,混合着新茶的微涩。
光线被精心调暗,只余下几盏纸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映照着墙上悬挂的枯山水挂轴和插在粗陶瓶中的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
静谧,雅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不容亵渎的庄严。
祥子穿着她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洗得发白的套裙,局促地站在玄关。
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误入珍珠匣子的砂砾,格格不入。
侍者是一位穿着素色和服、气质沉静的老妇人,她无声地引着祥子穿过铺着榻榻米的回廊,来到一间临着小小枯山水庭院的茶室。
佐藤薰夫人已经端坐在主位。
她穿着深灰色捻线绸的和服,外罩一件墨色羽织,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套素雅的志野烧茶具。
看到祥子进来,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丰川小姐,请坐。”佐藤夫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静谧的茶室里。
祥子依言在客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交叠放在膝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廉价皮鞋的鞋底沾着外面带来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灰尘。
老妇人侍者无声地开始点茶。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美感。
茶筅搅动茶汤的沙沙声,成了室内唯一的声响。
祥子屏住呼吸,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茶汤呈上,碧绿如玉,氤氲着热气。祥子僵硬地端起茶碗,指尖冰凉。
“不必拘谨。”佐藤夫人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啜饮一口,目光落在祥子带来的、那个与茶室氛围极不相称的廉价U盘和几张皱巴巴的点菜单乐谱上。
“你的‘作品’,带来了吗?”
“是…是的。”祥子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将U盘和乐谱双手奉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也带着无法掩饰的窘迫。
“设备…简陋…音质…很抱歉…”
佐藤夫人没有在意她的道歉,示意侍者老妇人接过。
老妇人将U盘插入一个连接着茶室角落隐藏音响的接口,又将那几张点菜单乐谱轻轻放在佐藤夫人手边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