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鹿清彤再看赫连明婕时,眼神便多了几分了然和同情。
原来,这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身上,也背负着整个部族的未来和期望。
而赫连明婕却丝毫没有察觉到鹿清彤心态的变化,她依旧兴致勃勃地拉着鹿清彤的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反正多几个老婆没关系的啦”、“鹿姐姐你这么好,萧哥哥自那次之后一直惦记你的”之类让人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嘴的羞人话语。
鹿清彤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两人就这么一起在热闹的园游区里逛了起来。
秦琼和尉迟恭这两位将军,自然是拉不下脸来陪着两个女孩子家瞎逛的,他们找了个借口,便先行告辞了。
唯独那个生性爱热闹的程咬金,却跟得紧紧的,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背着手,挺着个大肚子,跟在两位姑娘身后,一边天南海北地扯着闲篇,讲些军中的趣闻轶事,一边又让她们俩帮忙参谋参谋,看看哪家的胭脂水粉好,他要买些回去送给他那位据说脾气很火爆的夫人。
一来二去,气氛倒是变得轻松融洽了许多。鹿清彤也旁敲侧击地,从程咬金的闲聊中,对那位她即将要侍奉的将军,有了更多的了解。
原来,一个月前她们相遇的时候,孙廷萧正是刚刚从西南战场得胜,率领大军班师回京的途中。
当时他的军队临时驻扎,距离那片老林子并不远,本是带着赫连明婕和几个大将,偷得半日闲,进山去射猎游玩的,结果正巧就遇上了商旅被劫这档子不平事。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透露身份,程咬金解释说,将军当时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打算和被救的人生发太多瓜葛。
而赫连明婕的身份,也确实如鹿清彤所估计的那样,正是当年内附的赫连部首领最疼爱的小女儿,是名副其实的草原小公主。
听到这里,鹿清彤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她用袖子捂着嘴,轻轻一笑。
她想起了今日在朝堂之上,孙廷萧那副“忠臣蒙冤”的模样,想起他梗着脖子跟皇帝哭诉,说自己名声坏了,以后没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他了。
可如今看来,他身边不仅早就有一个“内定”的、追着他要名分的草原小公主,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扑朔迷离,不清不楚。
他那番在皇帝面前搪塞人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这个男人,果然浑身上下都是戏。鹿清彤对他的好奇心,不禁又重了几分。她感觉自己未来的主簿生涯,恐怕会比她想象中要精彩得多。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的内苑之中,一场专为皇室宗亲举办的私宴刚刚结束。
孙廷萧随驾参加完这整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活动后,终于得以脱身。
他走出温暖如春的殿阁,迎面吹来的微凉秋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这一下午,他就像个被摆在台面上的战利品,圣人赵佶在与那些王爷、郡主们叙话时,一次又一次地将他这次西南大胜、生擒敌酋的事情拿出来炫耀,仿佛那赫赫战功是他自己亲手打下来的一般。
也难怪圣人要拉着他来参加这种纯粹的皇室亲族聚会,他就是皇帝用来彰显自己“文治武功”的最好工具。
除了他,今日还有另一位武将也得到了这份随驾的殊荣,那便是禁军都统制岳飞。
此刻,岳飞正走在孙廷萧的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当今天汉军界,公认有五位将领最为显赫,威名远播。
他们分别是:镇守西北,总督凉州军务的凉州都督赵充国;坐镇兖州,辐射中原与河北的兖州都督徐世绩;雄踞东北,手握幽州十几万铁骑的幽州节度使安禄山;以及经略江南,驻守扬州的武威将军陈庆之。
这四位,再加上京中这两位——常年拱卫京畿的岳飞,和如今圣眷最隆的骁骑将军孙廷萧。
“五大将军”有六个人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评价方式。朝野上下,好事者们总是喜欢将这六人放在一起比较,争论不休。
若论资历,赵充国年事已高,这些年凉州的军政事务,基本都交给手下的郭子仪在主持,大家都觉得他如今更像一个德高望重的摆设。
若论在外带兵的实战经验,岳飞虽然治军严明,声望极高,但常年留守京城,负责禁军防务,近年来几乎没有领兵出征的战绩。
若论在地方上是否有稳固的根基,孙廷萧则像个救火队员,常年只带着他手头那三千最精锐的骑兵到处跑,哪里有战事就去哪里,打完就走,从无固定的防区和地盘。
至于剩下的那几位,更是各有各的问题。
安禄山在幽州拥兵自重,几乎成了国中之国;徐世绩在兖州阳奉阴违,对朝廷的号令时听时不听;而陈庆之则独在南方,与朝廷中枢相隔遥远……
这六个人,怎么看怎么不是一条心。
他们与朝廷的关系,更是“难说”得很。
好事者们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却总是说不好,到底该把这六个人里的哪一个,从“五大将军”的名单里算出去。
每一个,似乎都有足够的理由被留下,也都有足够的理由被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