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Two心经
手环是在王阿婆死后第三天戴上萃梅右腕的。原以为碎了祖传的和田玉镯以及取出节育环,身体就自由了,对于这圈新鲜的束缚,萃梅还需要时间适应,好在她有的是时间。
王阿婆死后的第四天是王阿婆的出殡日。四天前小保姆回来讨工钱,进门就见王阿婆身体拦腰折了一折,硬邦邦地耷住床沿,王阿婆就这样报废于人世了。邻居做证肯定王阿婆的死期不会超过三天,因为一点腐臭没有。也有质疑声说王阿婆这个年纪,一年不洗澡都没关系的,新陈代谢又弱又慢,发腐发臭也要慢慢来的。王阿婆的大儿子就以小保姆发现之日起算,拍板敲定了死期。于是距离小保姆撞见王阿婆遗容已经过去四天了,不腐不臭的王阿婆被孝子贤孙们拿出去,终于要入土为安了。本地风俗,“出殡”讳称“拿出去”,听上去从容家常,有老庄遗风,落到实处也是真从容真家常,除去王阿婆的大儿子抽了抽嘴角,谁都没有掉眼泪。
王阿婆晚年过得一点不平静,最开始捡烟屁股抽,后来买回整条红塔山一天一包地抽。王阿婆牙齿快掉光了,就靠两颗镶金门牙以及坚硬的牙床咀嚼,瘪嘴巴漏风,很难吐出完整的烟圈。王阿婆还想要更刺激,多次要求供销社进货的时候捎点毒品回来,一副要在有生之年五毒俱全的架势,活到这把年纪,要是没有味道,再往下也是白活,我不想白活,我想每天都有味。供销社售货员爱芬一开始还很有耐心和爱心地开导老人家,无非含饴弄孙天伦之乐一套,爱芬讲到后来也烦了,一咬牙,说,不想白活就去死啊。王阿婆说,你咒我死,你想贪我的金牙。爱芬说,谁稀罕你的烂牙,脏死了。王阿婆伸手一揿,像掰受潮的饼干一样,掰下金牙,放上柜台,说,买两克海洛因够了吧。爱芬彻底无语。王阿婆吸毒未遂,就有了念想,这念想比毒瘾还深入人心,虽然红塔山照抽且越抽越多,但也越抽越没味了,慢慢地竟自断了瘾,戒了烟。在只有春节才回来一趟的子孙后代们眼里,王阿婆依旧是那个烟酒不沾规行矩步的王阿婆,平平安安,老无可老。
萃梅就想等到了头七,人少一点,她要单独和王阿婆的大儿子讲一讲他老娘的荒唐晚景。萃梅已经太久没有说破一件事了,昨天、今天、明天都没大差别,不那么容易觉察到时间的流逝。生活规律得仿佛生了锈。
头七当日,尽管老早醒了,萃梅还是赖了一会床,好像有一桌宴席等着她,她不到就不开席,于是晚到一分钟就多快活一分钟。日上中天了,王阿婆家大门紧锁,仍不见有人来,萃梅搬出竹椅,一篮毛豆剥光洗净,烧好中午饭了,还是没有人来。萃梅就着青椒炒毛豆吃完午饭,小保姆来了。
小保姆过去在王阿婆家受了气,就会偷跑到萃梅这边避风诉苦,嘴巴不停,手脚也不停,一边数落东家,一边就把萃梅的米淘了,一顿午饭就做好了。萃梅担心王阿婆有意见,多番劝阻,小保姆就几番眼泪汪汪表心迹,我愿意的,王阿婆巴不得我出来的,王阿婆看不到我还开心一点。雇小保姆是王阿婆大儿子的意思,每天上午过来烧饭做清洁。不巧,小保姆来的第二天,王阿婆就跌了一跤,断了锁骨,王阿婆就张口闭口叫小保姆“白无常”了。小保姆自怜道,我是两头不落好要受两头气,王阿婆到死都不喜欢我的,我也老早不想在王阿婆家做了,可协议签了三个月,两个月零二十天王阿婆就要赶我走,我是讲职业道德的,余下十天要打要骂我也要做完的,三个月做满找她儿子,真是一家人一路货色,翻脸不认最后这月不说,居然还把王阿婆摔骨折的账赖到我头上,一点道理不讲。讲回来,王阿婆也可怜,死了都没人知道,王阿婆讲得对的,我就是她儿子派来盯王阿婆死没死的白无常,今天好了,今天适合讨债。萃梅会心一笑。本地风俗,头七日家属忌动肝火,以免惊了亡灵回魂。小保姆居功自傲,说,要不是我回门讨债,王阿婆还要一个人死上好多天呢,讲起来真是晦气,除开最后一个月的工钱,照理还应该封我一只红包收惊的。
一老一少坐回门口守株待兔,该说的、能说的,都说差不多了,时间就难捱了。空等到黄昏,就有了微词,自责看走眼,高估了王阿婆一家的孝心。失落的小保姆不讲职业道德,主动重提王阿婆的生前事,比萃梅预备要透露的秘密劲爆多了。
王阿婆生前最紧张的人是城北的老中医陈努明,前去寻医问药倒也不为头疼脑热什么的,主要是让自己美。以王阿婆的岁数,精神头足就是美了,隔三岔五带回一帖中药,清肠通便的、明目养发的、活血补阴的,王阿婆不遗余力把自己调理得精精神神是因为她在城北还有一个欢喜的人。食色性也,王阿婆有福就有福在,她欢喜的人厨艺也是真不错,供职于城北小学的食堂,每天要烧两顿大锅菜,代蒸六屉饭盒。传言许舒华的饭菜可口是因为偷用了罂粟壳,校方多次明察暗访都没找到证据,传言也就只是传言。王阿婆听信传言,上门讨要。许舒华说,罂粟没有,罂粟一样可口的饭菜有一份。从此王阿婆频频造访城北小学,更没小保姆什么事了。老人的放纵,徒有欲望和姗姗来迟的活力,王阿婆突然食欲大增,可是牙口脾胃跟不上,夜里牙疼胃痛,整宿打嗝。天一亮,找到陈努明,老中医将半个罂粟壳加水煎了给她喝下。王阿婆舔舔牙龈,胃里温暖,罂粟果然是好东西,只是疼与不疼,非黑即白,缺少回味。王阿婆了了一桩心愿,兴趣就全转到了许舒华身上。王阿婆感觉和许舒华在一起,浑身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有时候心尖一阵疼,有时又不疼,大多时候则是又疼又不疼,比服食罂粟还过瘾,这是一个有味又有回味的老男人……
小保姆过了嘴瘾,心情愉悦,萃梅落空的心因为新秘密也感觉充实满足。这就是秘密的好,这就是说破的快感。萃梅给小保姆一个红包,说,收收惊。小保姆不接。萃梅说,就当过去给我烧午饭的工资吧。
萃梅的晚饭是一锅煮得很稠的粥,搭配腐乳,或一块鳗鱼鲞、白银鱼、小目鱼之类的咸货腌制品。月华每次来总要教训两句,老人家更要吃清淡一点,当心中风。事实证明,女儿的每一次提醒都是徒劳,萃梅嘴上答应,其实阳奉阴违,只有咸货才能激活老钝的舌头了。赶在天黑前,萃梅喝完两碗粥,洗好碗碟锅筷,换上船鞋出门了。自从安了峰谷电表,晚上九点以前的用电就审慎起来,原本下午五点半的晚饭提前一小时,以便采天光看清楚碗碟好下筷,就像当年为了节省天光,全国上下采用“夏令时”,人为地将钟表统统拨快一小时。“夏令”的早晨五点实际上是正常的六点钟。时针分针秒针都在争分夺秒,催人上进,萃梅不吃这套,钟表走钟表的,她走她的,甘愿落于人后,落后一小时。外孙出生在半夜,医师填在出生证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五分。逢人打听,萃梅不顾权威,报出另一个时辰,早上五点十五分,顺产的。结果就闹乌龙,大家都以为月华是生了两个,直夸萃梅做外婆的好福气。外孙长到三岁,“夏令时”废止,五点十五分就是五点十五分,萃梅怅然若失,仿佛那个官方记录“凌晨四点十五分”降生的外孙被抹杀了。萃梅翻出首饰存折交给月华预备作超生罚款,叮嘱女儿养好身体,备战第二胎。月华只有苦笑,且不说超生罚款数额不小,还会累及公家上班的丈夫丢掉铁饭碗。萃梅转寄希望于小女儿月英。月英惯会挑剔,挑挑拣拣把自己拣成了老姑娘,仓促中嫁了个光棍多年的个体户。一对老新郎和老新娘,但好歹都是头婚。老新娘生头胎时已是高龄产妇,萃梅精心备置的超生罚金还是没用上。还好月英争气,也是男胎,萃梅膝下有了一双相差十岁的外孙。
萃梅散步回来,离九点还有半小时。萃梅默坐在不开灯的老屋里,通体漆黑,只有那些十几、二十多年前的事亮着。几十年的老房子采光不佳,不见太阳不开灯,屋里就像积了一层灰蒙了一层垢,陈腐的空气里浮动着记忆的腐殖质,不可胜数的生命和事件的遗迹旧痕,空虚、无聊和怀旧的碎片。月华每次上门,首先一言不发收拾一通,该扔的扔,该砸的砸,动静不小。萃梅就逃到阁楼上,一样动静不小,一阵翻腾,怀抱一只土鸡或者土鸭稳稳当当攀下木梯,“满月酒的回礼,养很久了,就等你来带走……我一个人吃不了。”前半句是假话,月华一向不喜欢老人动作太大,什么岁数做什么事,该享晚年的时候还东奔西跑的简直不像话,萃梅自然也就不会道出买这只土鸡或者土鸭背后的艰辛:一个人坐车进山里养殖场,光是路上往返就花掉四个小时,幸好那天吃得少,晕起车来只有干呕;后面那半句才是真言,“我一个人吃不了”,年纪大了胃口益发差了,剩饭剩菜是常态,弄得整个屋子也酸酸馊馊的,当然这是月华讲的,萃梅纳闷怎么自己闻不到,但也不争不辩,为了和气开心。沉默是金,萃梅早年收藏的那些24K纯金,够她安身立命的。
往事暗下去,萃梅开口了。王阿婆今夜回魂,就在边上听着。你呀你,虽说你死了都没人知道,但用不着难过,到死你也是一只风流鬼,说回来这种好事还要等到你头七听你们家“白无常”嚼舌根才知道,你还是没把我当交心的朋友。差不多了,要好的几个朋友,你比我先一步都重逢会合了吧,你们在那头会开心一点吧,我还是和你讲讲这头的事情。上个月我七十大寿,本来想请你的,我嘴上说不要铺张大办,我的乖囡就真的只办了两桌,女儿女婿外孙还有几个远亲近亲挤挤凑凑就差不多了。他们都讲股票年终奖手机游戏什么的,我一句话也插不进,好不容易讲起一点从前的事,没有人听的。我就像庙里的活佛一样,和和气气供在上座,假装清心寡欲,假装对他们的谈话有兴趣。想起来,真要倒吸一口气,年轻的时候我想活到六十就高寿了,那时候的人都活不长的,最长寿的也不过六十八,想不到我会活过当年的寿星。当然,你赚头更大,活一天像一天,一点不委屈自家,想到就去做,没有比做自己更快活的了,死了也是快活鬼。
半开着的玻璃窗反射着远处某个照明物的光亮,夜风一吹,咣当磕了一下。萃梅起身关上窗插好销,送走了王阿婆。开灯的同时响起一阵敲门声,去上夜班的贵州女人友情提醒,晚上要下雨,阿婆门窗关关好。萃梅说,这么早上班啊。贵州女人说,十点半啦,十一点不到厂里要扣奖金的。萃梅看了眼挂钟,才九点一刻,完全乱套了。
贵州女人骑远了,王阿婆应该也走远了,萃梅又是一个人了。抬头即见七十大寿拍的全家福,悬在走不准的挂钟边上,挤挤挨挨,准点圆满。拍照前,大外孙森森看见酒楼门口的字幕牌:祝曾萃梅生日快乐,万事如意,席设三楼。森森好像重大发现一样地告诉小姨说,这个“曾萃梅”和外婆同一天生日啊。是啊,直呼其名“曾萃梅”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得差不多了,“萃梅”和“曾萃梅”的时代一起落后,渐渐无人知晓,无用了。余下的,萃梅成了他们的“姆妈”“外婆”“阿婆”。萃梅挺乐意参加别人的葬礼,老人在老人们中间就显得没那么老。萃梅有时会觉得自己是黑无常,往阴间送了一批一批熟悉的、不熟悉的百罹亡人,勤勤恳恳乐此不疲。
“姆妈——”月华叫了几声,没人应,就把双排木门向里推开一道缝,站到门槛上,伸进左手在门后摸到一串挂锁小钥匙。月华开门进屋,挨个房间看过,一路叫“姆妈”。碗橱里,清清白白的几口碗几只盘,那些咸货腌制品都藏到房间里了,碗橱就给人一种白森森的杳无人烟的恐怖感。
月华明知徒劳,还是喊了几声“姆妈”,带哭腔,像前不久王阿婆出殡前的喊魂。及至萃梅好端端回家,月华先是一惊,好像真是被她喊回来的魂。萃梅解释,上供销社买盐,有人下棋就看了一会儿。月华撸上萃梅的衣袖,手环呢?萃梅回忆了一下,昨晚睡前摘下,早上起来忘记戴回去了。月华就催她找出来戴上。萃梅在床头桌的抽屉里,一堆五号电池、风油精、银耳勺、小手电、红包袋、保健品宣传资料、圆镜、绒线团、藿香正气水中,揪出了那只鲜黄色的手环。月华重申,手环保平安的,睡觉也不许摘下。萃梅说,现在的平安符都换成橡胶做的了吗?月华愠愠地说,反正为你好。萃梅无话可说,几十年的晨起步骤:刷牙、洗脸、梳头、挽髻、吃早饭,现在忽然增加一项“戴手环”,难免不适,难免出错。萃梅在强硬的女儿面前,更像是受罚挨训的小女儿,是女儿的女儿,越老越小。
月华把话题转到王阿婆身上,说,拿出去了?萃梅紧了紧手环,说,你送来这只平安符的隔天中午拿出去的,三代同堂,风光大葬了。这时座机响了,月华心里一松,只听萃梅在里屋“喂喂”老半天,挂掉,电话又响,“喂”“你讲啊”“你讲什么”“喂”。月华接过听筒,哧啦哧啦的电流声直刺耳膜。月华直接挂断,说,抽空去电信报停,改用手机好了。萃梅忍不住替老座机辩解,也就是有时候听不清楚。月华说,今天下午打了你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才来的,换成手机找你也方便些。萃梅忙问什么事。月华盯着萃梅腕上的手环,停了一下,说,没事。萃梅就说,买手机又要花钱了,老人家用什么手机?萃梅对自己的期求总是迂回的,即便心里想的是“换就换吧”,真到了嘴边却要婉拒一番,做一做替对方着想的姿态,“手机一个月下来要多花好多钱。”月华不是不晓得母亲的机心,只是多数时候都不说破。前年本地电视台推出“数字电视换代升级”业务,月华认定母亲无法胜任机顶盒的操作,也为图省事,就没“升级”。那台21寸的老彩电就在数字电视革命中淘汰下来,只余五个频道,一个中央台,一个省卫视以及三个地方台。大年初二,森森来拜年,来来回回换着五个频道,萃梅坐在外孙边上,说,你讲好笑不好笑,外婆就五个台看看。不咸不淡的一句陈述,森森也没往心里去,放下遥控器,还是手机里的朋友圈有看头。只有月华清楚母亲心里有怨,更清楚识时务的母亲将继续故作满足地对着仅存的五个频道,看下去。
省卫视正在直播台风的最新走向。母女两个盯着屏幕上那团缓慢上移的白色涡旋,不时评论几句,谈话似乎进入了一个平和状态,因为事不关己,直到陈努明女儿的出现才打破了这点风眼里的平静。
老中医家的土狗产了一窝崽,萃梅当场认领了一只,因着当时还要上供销社买盐,就商定让陈努明女儿下午有空了送家里来。送来的这只显然不是上午相中的那一只,狗身上有多处可疑的脱毛,像中弹过的疮口。陈努明女儿坦诚相告,这就是害他们家老母狗意外怀孕的罪魁祸首,被老中医逮了关在柴房半个多月了。“我们要搬家了,本来预备搬家之前把母狗杀了吃肉的,没想到多出这些事来,新生的小狗粉扑扑,人见人爱,一个上午就领光了,供不应求,包括阿婆要的那一只,过后想起来,只有关柴房的这只野狗了,本来应该先问问阿婆的意思,但打你电话接通了一直没声,我只好亲自来问了,阿婆要是不愿意养,杀来吃肉好了,或者我带回去,没关系的。”萃梅连忙表态,愿意,我愿意。
在陈努明一家面前,月华不自觉就气短,矮一截。父亲是在陈努明家的配药房过世的,走的时候白白胖胖又湿答答皱巴巴,好像一块解冻中的五花肉。生前和五花肉打了半辈子交道,死了也像五花肉,或许这就是宿命。在肉联厂上班的父亲,春夏秋冬军大衣不离身,主要负责把货车上的生猪卸下,搬进屠宰车间变五花肉,再把一扇扇冻猪肉抬出冷冻车间,搬上货车,运向远方。尽管一下班就上公共浴室泡澡,父亲身上还是常年一股生猪的骚气和熟肉的腥气。同桌吃饭,月华月英都坐得远远的。随着父亲花在泡澡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十二岁的月华担负起大部分家务,烧好晚饭,还要去一趟浴室叫回父亲。再长大一点,月华就有点抵触浴室,傍晚的男浴室门口,那些泡得白里透红宛如死猪肉的老男人们,纷纷向她投以小剜刀般的目光,戳得青春期的肉体辣痛,一个孔一个孔地痛。
当父亲溺水浴室池子的意外发生,比悲伤先一步泛起的是一阵释然,从浴室转移到老中医家等救护车的过程中,月华是木然的,解脱后的虚空感笼住她,终于可以和那些老男人划清界限了。月华由衷而笑,被施救中的陈努明无意撞见,老中医眼珠瞪大,吓得不轻,手里的心跳脉搏也不正常了,一不留神,一家之主就从老中医手底逃脱,县人民医院的救护车开足马力也追不上了。入殓前,父亲腹积水严重,隆起的肚子衬得周围一圈的器官都奇小无比。月华替父盖棺,最后看了一眼,眼生极了,一具男不男女不女的雪白肉身,更像一口看不出性别的猪。大伯像填埋肉联厂的病死猪一样,处理了父亲。从此月华再没吃过猪肉,放过猪油的菜也一概不碰。
陈努明女儿一走,月华如同结束祷告,回到眼前的生活里。萃梅抱起狗安置在门洞,月华蹲下来揪母亲身上的狗毛,“自家门面搞搞清爽都谢天谢地了,还要去招惹这些别人不要的赔钱货。”萃梅摸摸狗头,水汪汪的狗眼里映出一张老皱的脸。月华继续发挥,陈家一向会做人,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狗有啥好养的,更不要说吃了,好像给我们多大恩惠人情一样。萃梅很轻地讲了一句,他们一家还是好人的。月华说,好人,只管他们自家心安理得的好人,那时候要是他们少讲几句,索性一句话没有,爸评个工伤鉴定,至少不算白死,我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月华对着狗脸看了几分钟,突然说,也不知道这狗多少岁了。萃梅抚摸狗背,温温热,像快要冷掉的热水袋,估计说,还很精壮,十岁吧。月华说,狗的十岁相当于人的六十岁。萃梅说,也比我年轻。比萃梅年轻的狗耷拉脑袋,在萃梅的抚摸中犹犹豫豫,被迫接受了这个陌生而灰暗的世界。狗鼻子挨着月华的膝盖磨蹭,发出嗷呜嗷呜的低吟,看上去很受用,一条公狗。月华脸一热,丑话说前面,野狗要是**了,你怎么办?萃梅也脸热,假装满不在乎,转移话题,森森什么时候放假回来,我来裹粽子吃。月华最恼母亲这样,看似不争不辩照单全收,实际上当她的话是耳边风。月华感觉自己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受台风影响,月华穿着短袖凉鞋等回家的公车时瑟瑟发抖。月华咬着牙细想,这趟回娘家来又没有好脸色好脾气,老娘心里一定也冷的吧。月华又想,假如父亲还在,情况肯定会好很多。月华身为长女,顺理成章接替父亲做了一家之主,一直做到出嫁,做到另一户人家里,婚后依旧不改年少当家的强硬脾性,夫妻间大小吵不断,吵不动了就冷战。月华回娘家来左右不过是想找个亲近的人说说体己话,可一跨进家门,举目是凋败的老屋、迟暮的老母,而且还将无可回避地凋败迟暮下去,月华心头的那点软弱就不敢示人了,月华只好没有好脸色好脾气了。气就气在她是她的母亲,不是电视里的任何一场灾祸,没法袖手旁观,每一趟回来都是一场没有台风眼的台风,暴雨倾盆,无人幸免。
月华一路忏悔,到家就上网订购了一只老人手机。快递送到,第一时间就去办了手机卡,叫上月英一道回娘家。月英抱怨说,难怪前天我打了两个电话,明明接通的,就是没人响,我还以为是妈闹脾气。月华说,闹什么脾气。月英说,妈有的时候会找我讲一讲你这个大女儿的厉害,我能说什么。说实话月华有点害怕独自面对母亲,这趟和月英一起,心里多少轻松一些。
母女三人在陈努明家门口先遇上了。陈家女儿女婿一件件地往金杯车里搬家当,陈努明是最后一件,自己爬进后排坐稳了。女儿女婿所在的社区卫生所是欢迎中医坐诊的,这样陈努明就不会不适应省城的晚年生活了。陈努明烧了所有病历档案,小镇人们的身体秘密随之灰飞烟灭。也许是水土问题,本地妇女易患小叶增生,陈努明那双老手几乎摸遍本地所有成年异性的**,经他抚摸揉搓过的病乳最终都不治而愈。每年秋冬两季,小叶增生的高发期,陈努明的手就不得闲,用手过度直接导致五指始终保持抓握之势,好像冻僵坏死一样。老中医的专业和敬业使他有口皆碑,金杯车里厚厚一摞锦旗浓缩了陈努明的半生荣耀,即使那些没被他望闻问切过的健全人,那些还没发育到能够患小叶增生的少女,也都赶来送行一代名医。一位还在哺乳期的面善女人,像摘吸盘一样把婴孩的小嘴轻巧地从自家**上摘下来,非要让陈努明最后抱一抱孩子。与陈努明同龄的萃梅站在送行队伍中,为自己的年老感到羞耻,许多人到死也未必能如此体面风光地拿出去……
送别德高望重如药师佛的老中医,如同承受一座丰碑倒塌的反冲,萃梅一路沉默着,和女儿们走回家。门洞里的狗仿佛也被压垮了,不吭一声。老人机的开机音很大声,三人没有心理准备,都吓一跳。月英输入自己和月华的手机号,想了想又加上森森的。然后准备用阿拉伯数字代替通讯录的姓名:月华是1,月英是2。萃梅没上过学,出乎意料的是,文盲萃梅一个不落地念对了所有名字:“应月华”“应月英”“森森”。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往后月华每次回娘家,都会带一些报纸杂志。
萃梅刚展示完奇迹,老人手机屏幕一黑,显示电量不足,提示音一样大得吓人。月华找出充电器插上,三个姓名又亮在屏幕上,一目了然,只有三个名字——说明书说明通讯录一共可以存储500位联系人。
贵州男人端了一碗饭过来串门,他和贵州女人上星期回了趟贵州幺铺县,把女儿也接过来了。萃梅偷瞥一眼月华,寒暄问怎么不见贵州女人。贵州男人挥舞那只拿筷子的手,在腹部比画了一道弧线,狡黠地笑笑。萃梅心领神会,跟着笑。贵州男人一走,萃梅就不笑了,说,穷成这样了还要生,越生越穷。
萃梅家附近差不多被外地人包围了,如今王阿婆的老屋也沦陷,沦为三个隔间,租给和本地人交流时讲一口普通话的外来务工者们。萃梅通过电视知道了“空巢老人”“空心村”这些概念,并自我评估,王阿婆是空巢老人,她不是;贵州的幺铺县是空心村,这里不是。只是越来越多的陌生口音陌生面孔,迫得她也成了自己故乡故土上的陌生人。月华经过外地人的门口一向目不斜视,从不搭讪,偏偏萃梅对他们满口褒奖,“人都很热情,在街上碰到会主动打招呼,阿婆阿婆的叫,上个月你搬新家,我在你家住了一个星期,都是贵州女人,就是刚才那个男的老婆帮我看家的,每晚抱一床被子过来睡我房间。”月华心中鄙夷,不清不楚的人也敢往家里放,况且破老屋有什么值得看守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月华和月英在县城安家多年,上个月拆迁安置房落成,月华终于结束了一年多的租房生活,搬进自家新房。萃梅在新房子的客房住了一个星期,也是本地风俗,家中长辈入住满七日,新居才算正式告成。当镇宅之宝的七天里,萃梅尽职尽责,基本足不出户,小区公园里的同龄老人都讲普通话,萃梅和他们的交流仅限于“来啦”“好啊”“吃过啦”,仿佛置身异域外邦。这样的小区,单靠月华夫妻的收入断然是买不起的,还得感谢县政府旧城改造项目的实施,拆掉了原来灰扑扑的九十年代单位集资房。第一晚,夫妇俩躺在干净明亮的卧室,都有点恍然,仿佛新婚**。镇宅期满,月华也没挽留,萃梅就逃回了老屋。萃梅在老屋住过了七十大寿,随着年月积累,这样的生活格局益发稳固。月华自我安慰,她和月英都是在这里出生、出阁的,母亲住着没什么不好。月英出嫁时,森森已经小学二年级了,老屋里外竟也摆得下七八桌酒席,萃梅坐上座吃婚宴蛋糕,吃相不雅,噘着嘴吮吸奶油,不时发出噗噗噗的声响,很难和她的年纪联想到一起。那是一种充满肉欲的,不由自主的享受。三杯敬酒下肚,萃梅就要回敬亲家,“亲家公潇洒的啊。”月华月英尴尬赔笑。从小在吝于表露情感的家庭中长大,鲜有在私人生活里成为主角的机会,一家三口都欠缺一种轻盈的处事能力,缺乏幽默感,总透露出一种悲剧性的庄严,只有沉重只好尴尬。
父亲走后,姐妹两个不止一次讨论过,结论是,快五十的人再嫁,挑选余地不大。月英更决绝,找个不相干的糟老头回来分家产啊?一年又一年,萃梅从不提起,月华月英也就得过且过。回避不代表不存在,相反悉数转化成一个个心结,成为母女之间谈话的暗礁,需要打起精神戒备着,绕过去,莫谈家事,只讲旁人——陈努明在省城没有执照被剥夺了行医资格;今年最大的一次台风终于过去了,14人死亡8人失踪;又或是“天气热吃不完的饭菜就倒掉喂狗”这一类硬邦邦的直言相告——再难交心了。
远亲不如近邻,还好还有这些外地人,月华面上冷冷的,心里是感激的。可惜他们像候鸟,流动性大,鸟来鸟往就良莠不齐。萃梅用新手机打的第一个电话就是向月华告状,抱怨新来的这批外地人只会直勾勾地盯人看,从来不叫“阿婆”,而且爱喝酒,一喝酒就扯嗓门,三天两头嚷着要吃狗肉下酒,这让她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