萃梅挂了电话,换上一身簇新的竹布月白上衣,到贵州人家吃生日酒。贵州女人挺着大肚以茶代酒敬大家,边上站着前不久刚从贵州接到此地的小寿星,小脸蛋雪雪白,两只眼睛看地上。酒酣耳热,话多起来,议论焦点集中在贵州女人的肚子上,“不管生男生女,小妹妹都要做老大了难怪不开心的”;“那一肚子装的都是钞票啊,现在超生一个,罚款至少十万块起”;“罚什么罚,做老大的其实是‘黑户’,在老家也没怎么上学,来到这里整天都待在制门厂车间……”散席,依本地风俗照例有一只老母鸡作回礼,萃梅抓着鸡想,这家人入乡随俗表面功夫做足,看来是要在此落脚生根了。
萃梅一个人吃不完一只鸡,留着让月华下回来的时候带走。老母鸡瘟在笼子里,死期不明,惶惶不可终日。上营业厅缴过一次手机话费后,萃梅也惶惶不安起来。本来一切正常,窗口小姐笑容甜美,边核对身份证边喃喃自语,“曾萃梅,手机号码1533690……”忽然,笑容枯萎,窗口小姐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萃梅跟着心里一紧,“阿婆,你上月套餐里的500分钟通话时间,只用了20分钟,好浪费啊。”萃梅虽然不明白,但本能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事。“阿婆这个月要注意,别浪费啦,我跟我男朋友包了一千分钟的通话包,还不够用呢。”萃梅听懂了,这有点类似峰谷电表,晚饭结束到夜里九点这段时间的用电比九点以后的金贵,这期间尽可能不用电的萃梅常常无所适从,就像凭空多出来这段时间。现在她又多出了五百分钟,前者她可以出门逛马路,在供销社看棋看电视,一个人不开灯干坐在屋里也能打发过去,后者就只能找两个女儿下手了。
“姆妈,上午不是讲过啦,我再跟你说一遍,森森要到国庆放假才回得来,是啊,坐火车要二十多个钟头呢,好了,就先这样。”
“那些人不叫‘阿婆’就不叫嘛,本来就来路不明,不打交道少点牵扯更好,你自己留点心,平平安安的……”
“他们吃他们的狗肉,你养你的狗,两码事,你自己不要瞎想瞎讲。”
“电视里讲的总归特别一点,要不然谁看啊?你又不是领低保的孤寡户,不要瞎想瞎讲。”
“喂,还有什么事?”
手机越来越像一枚手雷,月华的语气渐变,好像走针倒计时,萃梅隔着电话察言观色,总能在手雷引爆的前一秒,月华发作前,准确无误地挂断电话,再打给月英。月华吃不消三天两头的骚扰,向萃梅挑明,“以后没什么要紧事不要再打来!”萃梅清楚自己又做了一件错事,耷下脸吐吐舌头,反正女儿也看不见。至于森森,秉着学业为重的观念,萃梅轻易不去打扰,所以严格说来,她的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女儿。
有了手机,挂钟就停用了,也是月华的意思,嫌老钟走不准耽误事,“难怪你刚打完电话,过一下子又打过来。”老母鸡白天从鸡笼里放出来,咕咕隆隆啄着拆下的老钟钟面,一圈一圈,地老天荒的样子。萃梅默坐静看,也是一只停摆的老钟,回忆断断续续走着。这么多年真是毫无长进,朋友屈指可数,还是年轻时结识的那几个,和她一起活到了这把年纪,真的都是老朋友了;同女儿们的感情一直不浓不淡,“来啦——”每次见面,语调里确认多于欢迎,常常还要因为手机通话之类的龃龉,双方要生一生闷气。萃梅觉得自己也是一只笼中鸡,简单的人际关系恰恰编织出密不透风的网笼,死命罩住她,有限的挣扎和无度的内耗,伤人伤己。
大腿根忽然震动,紧跟着是刺耳的“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萃梅挣脱层层口袋、绒布袋,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喂——
“您好,欢迎致电永乐保健公司”,萃梅听着一声声糯糯的“您好”,倒不晓得如何是好了。电话那头始终保持着让萃梅尴尬的礼貌客套,半分钟后转到人工,萃梅松一口气,原来方才是电子人声,难怪那么假。人工客服的普通话不算标准,声母的n和l不分,萃梅窃笑着,不再尴尬,耐心听接线小姐讲了十来分钟。最后对方稍稍提高音量问萃梅,您看,是先买一个疗程呢还是……萃梅掐了电话,握着温温热的手机,暗下去的屏幕反照出一张老脸,顷刻间浮上脸颊的迷惘很快又将皱褶抚平,手机里有了第四个联系人。
只有和“第四个联系人”联系时才没有心理负担,不用提心吊胆字斟句酌,想听就听着,随时插话,听够讲够就收手挂断。几天下来,萃梅通过口音判断出接线小姐共有五个。这天中午照常打过去,接听的正是一开始的那位,一上来就开骂,“脑不死的东西,不买产品里就死远点。”萃梅一惊,面色煞白,再一想双方互相看不见,就大声回击,“你才脑不死,‘脑’和‘老’都分不清楚的便宜货,还有脸接电话,不要脸!对,你不要‘碾’,你最不要‘碾’!”萃梅专注骂战,完全没察觉女儿和外孙站在门口,还在全情投入地“操”那个n、l不分的接线小姐的“妈”。
月华干咳一声,萃梅顿时瘪了。月华清空通话记录,说,现在诈骗电话多得吓死人,陌生号码接都不要接。萃梅连连点头。森森发现了萃梅枕边的旧报纸,外婆怎么还在看去年的新闻呀?萃梅说,外婆看得慢,慢慢看。森森说,照这个速度,你要到明年才知道关之琳离婚啦。萃梅眉头一蹙,谁离婚啦?森森云淡风轻地回答,我女神,关之琳。萃梅就问关之琳是谁。森森笑而不答。萃梅也就笑笑,年轻人的世界哪还有她置喙的余地,就连月华这一辈都越来越看不明白了。只有回忆是安全的。
最近,萃梅老是取下七十大寿拍的全家福,背面的汉字烂熟胸中:“胡登国”“胡轩森”“应月华”“应月英”……萃梅对号入座,逐一识记,终于在应月华、应月英面前一鸣惊人:“不用存1、2、3,这些字我都认识的”。睡前不忘翻一翻月华带来的报纸,只看大标题,辅以新闻配图半看半猜,都是失掉了时效性的旧闻,权当故事读:哪里发生森林大火了,哪个国家又登上月球啦。月亮上还挺热闹,萃梅嘀咕着翻到下一个版面,抚平,看个热闹。
月华打算重修父亲的老坟,专程来问问母亲的意思。这一向月华都睡不深,常常乱梦到天亮,父亲满脸油光频频托梦向女儿诉苦,大夏天的,冷啊,躺棺材里,屁股和后背都要冻坏了。月华刚要进入正题,狗突然**起来,对着门洞外另一只外形相似的同类狂吠。两狗相争,自然热闹,家狗越战越勇,半个身子死死攀住对方,尾巴猛烈摇晃。三人都无意调停这场战事,津津有味地近距离观战,越看越不对,外来狗几乎放弃了抵抗,家狗几乎整个霸占了它,战旗一样的尾巴却偃下来,牢牢夹紧。三人坐在它们边上,仿佛处在它们命运的边缘,它们如此毫无戒备地暴露自己,使三代人颇为尴尬。
萃梅大喝一声,受降的母狗一惊,慌忙立起来,连累家狗也被拖着踉踉跄跄,越慌越乱,难舍难分。一公一母两条尾巴像是先天地连在一起,好一对连体狗,心连心,跑远了。月华灰着脸也准备走了,刚刚目睹完一对狗的**,实在不宜对一个寡妇提起有关她亡夫的话题。
夜里狗回来了,后面跟了母狗,低眉顺眼,嫁狗随狗,都脏兮兮的,一时难分公母。萃梅蹲在门洞边一番研究,把手环套到了公狗脖子上,有了这个“项圈”,就能很快分出家狗野狗,区别对待了。忙完这一切,萃梅难得做了一个梦,梦见这只不请自来的母狗怀了一肚子野种,肚子像氢气球一样越来越大,与此同时肚皮就像气球的乳胶,越胀越薄越透亮,能看见里头装的白森森湿漉漉的小脑袋。在肚皮像气球一样胀破前,公社大队的广播响了:人类在生育上完全无政府主义是不行的,也要有计划生育,为革命实行节育……随即惊醒过来,天还没亮,萃梅怅怅地遥想起洞房夜:没有花烛,新郎新娘坐在帐中,新郎讲了一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结婚就是请客吃饭”……那时候多么开心,尽管总是要饿肚皮,也是那时候饿怕了,饿得印象深,以至于新郎一门心思进了肉联厂后拼命解馋过嘴瘾,把自己吃成了一块稀里糊涂的五花肉,七肥三瘦,泡死在洗澡水里。要知道,新郎进肉联厂之前可是身家清白的“节育模范”“结扎英雄”,他们是镇上第一个拿到《二女户结扎光荣证》的模范家庭……
两只狗又在外头野了一天才回来。公狗吠叫的音调发生了细微变化,变成了对自己叫声的模仿。和狗一起回来的还有小保姆,上身酒红色灯芯绒衬衫,下身黑裤黑鞋,小保姆一改往日灰头土脸的苦命相,好像一道晚霞照亮了萃梅的愁容。小保姆指着公狗,说,阿婆好潮啊,给狗狗戴手环。说着抬起右臂,露出腕上的一圈紫色手环。萃梅说,紫色好看,我年纪大了,鲜黄色太亮,戴不出手了,还不让我摘下来,所以我就偷偷摘下来。小保姆说,我这个是朋友送的,戴在手上,每天走了多少步多少公里,手环都有记录。萃梅说,如果一天都放抽屉里呢。小保姆说,那就一步也没有,死了一样。萃梅豁然开朗,像死了一样地懂了,相反如果在狗身上套一天,是不是就活过来啦?回光返照一样地活过来。好一道先进的平安符。
小保姆说,我现在不做保姆了。萃梅说,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有好事了。小保姆说,不做保姆也没有很开心,天天闷家里,今天出来快步走散散心,路过就弯进来看看阿婆。难得家里来女儿之外的客人,萃梅顾不上峰谷电差价,开了灯,开了电视。小保姆按了一遍遥控器,五个频道,四个都在新闻联播,剩下一个本地信息台,专播招工启事、租赁信息、长途车车次什么的。今天的征婚启事好像特别多,两人干坐着,一条条听过去,不带照片的男女信息,男的无非是“成熟稳重事业有成”,女的不离“贤惠能干温柔大方”,两人都很怀疑这样千篇一律的履历能成就多少姻缘,美满的又能有多少。小保姆忍不住八卦了一下萃梅,“阿婆当年是怎么认识阿公的啊?”萃梅说,就是一起劳动,流血流汗什么丑样都见过了,还顺眼,就认识了。小保姆说,马克思讲劳动是人类的本质活动,我最近在学校里听来的。
空洞的征婚启事过后,画风突变,一张黑白照占去半个屏幕。县公安局搞逃犯清理,发布了“清网”行动二号通缉令,一桩桩悬案,一个个要犯,在逃时间有长有短,犯罪情节轻重不一,涉嫌赌博案、诈骗案、寻衅滋事案、故意伤害案、爆炸案、故意杀人案,对举报有功者的奖励也从100元到5000元不等,比征婚启事有意思多了。
小镇一觉醒来就出了大新闻。谁也想不到年年小升初成绩排第一的城北小学会出杀人犯。据说警察收到线索突袭城北小学食堂的时候,许舒华正在烧全校的中午饭,米刚下锅,卷心菜和红菜头在沥干。许舒华表现出一名资深逃犯应有的冷静,政府等一下好吧,我先烧完这一锅,要不然饭要烧糊,锅要烧穿的。大队长回答说,熄火吧,今天没人吃饭了,学校放假一天,集中到大会堂听侦破通气会,现成的法制教育。萃梅记得森森小时候不肯写作业,月华就会搬出“徐顺华”来吓唬他,那时候徐顺华年富力强刚做下命案,满街都是他的通缉令,家喻户晓,人人闻风丧胆。从“徐顺华”到“许舒华”又回到“徐顺华”的徐顺华,已经老成了一个体面的老头,登上大会堂讲台,平静接受曾经爱戴敬重过他的师生们的唾弃。
徐顺华被压着头,从萃梅身边经过,押进警车里。与此同时手机震动,来电显示陌生号码,萃梅吸取教训,不接。陌生号码很固执,连打了五遍才作罢。萃梅在大会堂门口的拱柱上看到了一份和当年差不多的通缉令,照片上的通缉犯那么年轻,就像死了一样的年轻,难怪逍遥法外这么多年——
婺公缉〔2015〕29号犯罪嫌疑人:徐顺华,男,1964年6月5日出生,身份证号码:330723640605301,婺城泉溪镇下宅口村。1996年,犯罪嫌疑人因涉嫌故意杀人案被婺城公安局上网追逃。对发现线索的举报人,缉捕有功的单位或个人,将给予人民币5000元的奖励。联系人:李警官(8762270110)
小保姆姗姗来迟,脸色和新贴的通缉令一样白,结束啦?萃梅点一下头。小保姆说,我是不敢来。萃梅说,政府在,怕什么。小保姆突然问萃梅想不想要五千块钱。萃梅说,干什么。小保姆把她拉到拱柱后面,不放心,又绕到花坛边,两棵桂花树的阴面。小保姆说,电话是我打的。萃梅掏出手机递给小保姆,说,你把号码存一下通讯录吧,不要输你的名字,输个数字“1”好了,以后你再打来,我看到“1”就知道是你了,我女儿不让我接不认识的号码,刚才不好意思啊。小保姆没有接手机,说,阿婆不用存我的手机号了,我很快要换号了。小保姆压低嗓音,长话短说,阿婆想要五千块钱吧?举报徐顺华的电话是我打的。萃梅一惊,小保姆继续说,王阿婆过世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他给我钱让我当他女儿,陪陪他,还说等他死了,银行卡存折统统留给我,我想了想就答应了,比起做保姆我情愿做人家女儿的。他虽然改了名字,但生日没变,6月5号嘛,他当大生日来过,其他每个月的5号就当小生日,所以一年他要过12次生日,好像他的一年抵得上人家的十二年,有意思吧,每次过生日他都要重复好几遍他的生日,讲完一遍就问我记清楚了没有,因为他的生日就是密码,196465。问多了我也烦,我就发脾气讲,记住了记住了,你死了也忘不了了,他就开心了。那天在阿婆家看电视,看到“徐顺华”的出生年月,身份证号,我就留神了,我对这组数字太敏感了,再看照片,虽然和现在千差万别,仔细看还是像的,而且他的小腹那里有一个横向的刀疤,讲准确一点是小腹还要再下面的地方。小保姆讲到这里,脸红了。萃梅说,厨师一般也就是手上有刀伤,那种地方砍一刀稀奇的。小保姆脸上的红晕散开了,说,做女儿的就问了一句,干爹就说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留下的。做女儿的其实也苦命,说是做女儿,和做保姆比起来,不过是换个名头,比保姆还不如,大夏天屁股上的痔疮痒起来,脱光衣服裤子让女儿扇扇子吹气,现在想起来还腻心。萃梅说,所以女儿大义灭亲。小保姆说,举报违法犯罪是公民的权利义务,学校每周的广播大会都要讲一遍,阿婆,我要坐晚上的汽车去杭州了,五千块举报奖金不要白不要,阿婆可以到公安局领,反正我是用公用电话打的,我没讲自家名字,只说了是和徐顺华关系不一般的人,公安局要是问起来,阿婆可以讲一讲徐顺华的刀疤和屁股上的痔疮,我敢保证除了你和我,没别人知道了。萃梅说,五千块钱不少了,你自家怎么不要。小保姆说,父女一场,我定规不是一个好女儿了,干爹知道定规要难过的,再说我有存折银行卡了,马克思讲劳动者为了维持生活所必需付出的那一部分劳动叫必要劳动,这是我应得的,我知足了。
萃梅骂够了刚收场,月华挂着两个大眼袋,头发油腻地杀到。萃梅猜想八成又是夫妻吵架,回娘家来撒气了。月华气鼓鼓地质问,早上打了五个电话,为什么不接。萃梅理直气壮,陌生电话一律不接。堵得月华满脸通红。萃梅出了气,就发善心给女儿台阶下,问月华是不是遇到难处了,“钞票我有的。”
丈夫半夜胃出血,连夜送医院,月华请假陪护,等情况稳定了就想到娘家的老母鸡,之前萃梅多次电话催促让月华来取走,月华就想让萃梅送医院来煲鸡汤,不巧手机落家里了,就用医院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前后打了五遍。小卖部老板不耐烦了,“打这么多遍死人都打通了。”医院里的人见惯了生死,都没什么避忌的。月华憋着火,坐305路车赶来,那会萃梅正在去大会堂的路上,遇见小保姆将是一个多小时以后的事,在此之前月华气汹汹地抓上鸡,搭上305路车就回医院了。
晚些时候,萃梅见到了女婿,拉着白惨惨的一张脸,却温柔多了。医师讲,全因应酬无度,今后改一改饮食习惯慢慢调理就不会有大问题。月英也来了,月华乐意多一个人分担她的惊恐,又向妹妹详细讲了一遍,“起夜的时候一脚踩下去,软塌塌的,一个大活人躺地上,当场魂吓掉一半,我跪下来掐了半天人中,一点反应没有。”月华在描述中自觉带上了一点哭腔,“我慌死了,还以为……我还以为就挺不过来了……想想以后,真不晓得怎么过下去……”月英口快,安慰说,你看妈,还不是照样过过来了。萃梅岔开说,要不要我再去买只老母鸡来。劫后余生的月华恢复正常语调,“医师讲现在饮食以清淡为主,我从妈那里回来就被医师叫到办公室训话了,那只老母鸡现在还在门诊室。”萃梅感慨,这只鸡真是好命长寿,又逃过了一劫。
萃梅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酸酸馊馊味,停了一会辨出是人发酵以后的气味,来自她的身体。萃梅像被一束追光钉死在了舞台上,抬头看看房梁上悬下的灯泡,忽然觉得这个时间开灯有点早,灯光怪刺眼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真正落泪是在四天后的傍晚,两只狗迟迟未归,萃梅走街串巷“汪汪汪”地唤,唤到天黑,嗓子干了,眼睛湿了,偷鸡摸狗的外来鬼不得好死!狗的失踪又殃及萃梅当了一回冤大头,月华的来电使她意识到一并失踪的还有狗脖子上的手环。月华开门见山问她是不是又忘记戴手环了,是不是三天没戴了,“万一哪天你死了我们都不知道!”萃梅打了一个哈欠,接近于肉欲快感的哈欠引起下颚一阵痛苦的收缩,同时带出一股眼泪,“你放心,我现在有手机了,我死之前一定会打电话通知你的。”
公判大会向全镇宣布了徐顺华的死期。大会堂前面的空地上还有其他几名犯人,排成一排,徐顺华最老,资历最深,焦点所在。这天阳光明媚,他们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主席台上,仿佛游走在琴键上一般,到处是调试喇叭的沙沙声和闪烁的光亮,好像一个灿烂又虚情假意的春天。人群中有人散布小道消息,听说徐顺华搞姘头,最后反被姘头举报了,婊子无情啊。另一个人说,婊子无情但有义啊,为民除害,而且做好事不留名,没去领举报奖金。萃梅被流言包裹着,清醒地微微笑,可以预见的是,台上的徐顺华不论多么衰朽,站在主席台前的两条腿不管晃得多么厉害,他都将永远活在小镇人们的记忆里,口口相传。徐顺华是全场唯一一个身价5000元的通缉犯,和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一样,通缉犯也是越老越值钱,延宕多年的大快人心是真开心。
月华找到萃梅的时候,徐顺华的判决书刚好念完。月华也不禁感慨,“我以为他早死了呢。”萃梅说,马上就死了。月华说,一条腿都踏进棺材里了还搞姘头,真是找死,幸亏他没有子女,要不然也要跟着害臊死。月华边说边挽萃梅的衣袖,给她戴上一只崭新的银色手环,“睡觉也不许摘下来,人在手环在。”萃梅顿感腕部一沉,好像一副锃亮的手铐,于是理解了王阿婆对小保姆的憎恶。萃梅告诉月华,我快要有五千块钱了,到时候你帮我存卡里。月华不解,萃梅凑近,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耳语,还双保险地拢起右手罩住月华的耳朵,“徐顺华小腹下面有一道横的刀疤的,年轻时候打群架给人砍的,还有他屁股上有很多痔疮,天一热奇痒难忍,就要人扇扇子吹吹风,扇子还不能是塑料扇,只有蒲扇扇出来的风才解毒,有意思吧。别以为杀人犯多威风,一到夏天就成了阉鸡哼哼唧唧,一到晚上就变瘟鸡。”
萃梅赶在天黑前回家吃了晚饭,换上一身只在七十大寿穿过一次的唐装,一点也不嫌颜色鲜亮穿不出去了。调整袖口,摸到崭新的银色手环,萃梅摘了,随手搁饭桌上。夜幕降临,大会堂对面的超市门口摆了一台液晶电视放DVD,武打片、枪战片还有鬼片,时不时来一阵爆破或是一阵尖叫。萃梅和那些干了一天活的外地人不计前嫌地挤在一起,不求甚解地看个热闹。外地人也都挂着夜色一样温柔的微笑,觉得这个本地老太太有大将之风,不嫌弃他们腌臜,满身汗酸味。放映进行到晚上十点,超市打烊,正好回家大大方方用谷电。
空鸡笼里的异响把刚刚看完一部恐怖片的萃梅吓了一大跳,萃梅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起往生咒,生怕是那只屡次逃过劫数的老母鸡心有不甘,还魂来。其实只是一只小老鼠,不知怎么钻进鸡笼,出不来了。萃梅想起床底下闲置着一只小铁笼,森森小时候关过小白兔的。那只兔子,仿佛是为了让人类看清自身而被创造出来的小动物,在森森的童年占有很重的分量,纤小的心脏有节奏地跳着,毫无条理的举止,非理性的忧愁,在森森的好奇心上呈现出生命的诸多可能。未来正在打开,新奇的经历、体验与发现都在向森森招手,这个小生灵渐渐成为森森生命中的一部分,等到死去时,森森命里也相应地死去了小小的一部分。
萃梅把火钳伸进鸡笼钳出老鼠,转移进小铁笼,合上一侧的活动闸门,封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萃梅双手握住摇泵手柄一上一下上上下下,地下水不紧不慢流出来,寒气逼人。笼中鼠在源源不绝的浇灌下,无路可逃,叫声锐响。萃梅中场休息,水池里的水刚过笼子三分之二,小老鼠紧紧攀住铁笼露出水面的部分,大口喘息。萃梅再接再厉,地下水终于注满水池,笼子沉到水底,小老鼠迅速游了几个来回,急不可耐地想要退化成一尾鱼。
萃梅甩开最高级哺乳动物的两条胳膊,迈开最高级哺乳动物的两条腿,回到灰扑扑的卧房,她像一个小偷一样拿起自己的枕头,枕头下压着一个绒布包,除了一张银行卡,里面还有24K的一对金耳环、一根金项链、一条金如意,以及一只和田玉镯的残片,这一切原本都打算传给森森做超生罚款的,现在用不上了,电视上讲国家已经全面放开二胎了……贵州女人真运气,又让她逃过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