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洗完澡出来,方迟正坐在桌子上,出神地望着那一堵墙。身边已经有了好几个空的酒瓶。葡萄酒,薄荷清酒,一杯入魂,她样样尝了一遍。
“看什么?”他问。
“你把这些黑客,研究得真细。”她依然望着那些图片,喃喃说道,“你不进十九局,可惜了。”
“有你比较喜欢的黑客吗?”他问。
她转过头,望着他的眼睛说:“你啊。”
她的眼睛中竟然有几分热忱。
“我?一文不名的乌鸦,你喜欢?”
“我喜欢你,谢微时。”她的眼睛漆黑得像水银,漾漾地在一汪水里。
谢微时单手撑在她的身边,头颅埋进她刚吹干的长发里,觉得像是无尽的海洋。
“我觉得你喝醉了。”他低低地说,“酒混着喝,很容易醉。”
*
谢微时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清晨的曙光像淡蓝的精灵从窗帘缝隙里穿进来,温柔地落在**。
首城昼夜温差大,他觉得有些冷。低头看时,发现方迟大半个身体都伏在他身上,右耳紧贴着他的心口。她身上搭着薄毛毯,漆黑的长发像海水一样漫漶过他的胸膛。
他拉过毛毯,将她连同毛毯一同紧抱在怀里。她还在熟睡,像一只猫。
他很小的时候读过圣经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已然忘却了,印象最深的,竟然是睡在麦垛边上男人,早上醒来时,发现心中喜欢的姑娘在半夜里来到了他身边,睡在了他的毯子里。
他已经不太记得那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也无关乎情欲。只是清晨醒来,那种相互偎依的温暖与柔软,让他一直铭记到了现在。
一切的一切,大约都是因为他的感情来得太慢。
他的感情像一杯水,也不知是要静置多久,才会沉淀出一些东西来。一个人静默地生活久了,也会产生一种幻觉,感觉他与这个世界是不同密度的两个存在。这个世界原本并不需要他,而他也不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就不能生存。
对方迟的感觉也是如此。
最早在冷泉陵园见到她,后来又一次次机缘巧合地见面,他都没什么感觉。对她的兴趣缘起于她救下丁菲菲的那个晚上。她在咖啡厅里那样奇怪而突兀地站着,等了他五分钟,他就在她身后守了五分钟,看她会是怎样的反应。随后在废弃的工厂里看到她,她昏迷着躺在肮脏的地面上,浑身的肌肤苍白而无血色,像一具尸体。
他那时候忽然有一种离奇的想法,她和他一样,她的密度与这个世界,是不同的。她如果躺在他身边眠歇,一定极其安静。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只是当他看着现在在他身边安眠的这个人,纤细苍白的面容,暗红的唇心,并不冰冷,却是冰层之下的死火。
他侧身,把方迟慢慢地放平在**。耳朵一离开他的胸口,她的眉心就蹙了起来。他低头亲吻她秀美肩头的齿痕,修长手指插进她的长发中去,拇指抚过她的面部轮廓。
不一样的吧?
和他在冷泉陵园看到的那张照片完全不一样。谁会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上。
他紧拧着眉,希望自己的联想只是过于诡诞。可是手指又摸到了她耳后那道长长的伤疤,扭曲如蜈蚣。
眼前又闪过那个血淋淋的东西。
——神经玫瑰在我身体里植入的定位装置。
——我摆脱了那两个人,就自己从身上挖出来了。
没有意义。
就算确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看了看床头的时钟,五点四十三分。时间还早,他闭上眼睛,想再睡两个小时。
然而五分钟后,他霍然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片刻,他静悄悄地下床,走去隔壁房间。
隔壁房中,放置着另外一台电脑,还有虚拟现实设备等各种各样的电子产品。
他打开电脑,从硬盘的隐藏区中,点开了一个程序。
程序界面中,是一个二维坐标平面,坐标下方的时间飞快地变化着,随时时间的流逝,坐标平面上的黑点不断地出现和运动,形成清晰的运动轨迹。
有几个位置的黑点格外的密集,而随后,越来越多的黑点都落在了同一个位置,形成了一个漆黑的斑块,颜色越来越深。
时间最终停止在了十六分二十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