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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走入村子里。
正是暮春时分,路边树上的桃花、梨花大都已经凋落,大片花瓣落于地上,与田间的泥混在一起,有一种颓败的美感。
或许是前几日刚下过雨,村中的一草一木都仿若水洗过一般清亮,略带潮湿的空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走在这村中的小路上,钟玄朔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
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见他走过,都有些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不必问路,因为从村口到青焰家的那条路,他早已在梦中、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心里眼里脑海里走了无数遍。
他走过一排排房子、一块块田地、一个个小土坡……他所走的每一步,他和青焰都曾一同走过,这是通往他们共同的家的路。
再过一个拐角,便可以看见那个熟悉的院落……
钟玄朔的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或许,下一瞬,他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或许是在院中洗发,或许是在坐在小火炉边看着火,或许是搬了张椅子坐着,望着天空发呆……
他晕晕乎乎地想,若他喊她一声,那张他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容颜,会不会冲他回头一笑?
一如前世那般。
一步,两步。
转角就在眼前了。
只要跨过这一步……
钟玄朔的心怦怦跳着,咚咚的心跳声好像有人在耳畔击鼓。
他终于跨出最后一步。
当视线越过转角那户人家的院墙后,他的心脏却好像忘记了跳动。
一瞬间,尖锐的耳鸣贯穿了他的意识,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身处梦中,还是现实。
——原本应该是青焰的家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里是一块荒地,地上长满了青草。
……怎么会这样?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他好像已经冲了出去,跪坐在那块荒地上,泥土和青草的汁液沾在他的衣袍上。眼前是大片的绿,天旋地转,他好像在用手翻着那些湿漉漉的青草,扒开底下的泥土。他在找些什么。
在找什么呢?
不论他想找的是什么,这里都没有。
此处、整个村子、甚至整座青冥山,都没有、也从来没有过一个名叫青焰的少女。
*
从青冥山回来后,钟玄朔自去戒律堂领了罚。
无故离山,数日不归,当罚鞭刑六十。
戒律堂文掌教宣判完,他一个字未辩驳,直接脱了上衣,跪坐于堂中。
执刑的修士难得遇到个这样顺从的,惊讶之下有些窃喜。戒律堂日常事务甚多,一天之中不断有弟子来领罚,为尽快了结此事,执刑者捋了捋手中的鞭子,立时开打。
几鞭子下去,却见这人身形岿然不动,额头已疼得直冒冷汗也不吭一声,心下不禁感叹,此人虽年少,倒是个硬骨头。
钟玄朔需要痛苦,只有□□的痛苦能让他精神上的痛苦有些许缓解。他也只有在被这鞭子撕开皮肉的瞬间,才能稍许缓解自己心中的恨。
是的,恨。
对白烬的恨。恨她为人师表,却杀弟子之妻。
对自己的恨。
恨自己为何当时要将青焰留下独自去找白烬?
恨自己为何无能无用,屡次三番刺杀,都未能杀了白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