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禹回朝的消息传入京都,盼念多时的裴国公府裴娘子,自然也早早在军伍进城这日,备着貂裘大氅站在了城门下。
所幸他们行军的队伍十分麻利,巳时未到,便陆陆续续延绵到了城门外,队伍前头是几个参差不齐,穿着轻装甲衣骑马前行的将领,孟昭禹就夹在中间,眉目冷峻、脊背挺得笔直。
“仲清!”裴娘子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头,情急之下高语唤了一句。
孟昭禹身侧那个年轻将领闻见了声音立马瞥了过去,瞧见是个妇人立马撞了撞他的手肘:“仲清,有人叫你。”
孟昭禹侧身望去瞧见是她,连忙纵身下马,两旁的兵卒让了地方,由他到裴娘子跟前拱手作了个晚辈礼:“裴夫人。”
裴娘子已经有许多年都未曾见过他,如今亲眼盯着他的模样,竟起了些陌生的感觉,张了张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回来了?”
说不清楚什么原因,问了句有的没的出来,接着她眼眶便湿润了。
孟昭禹点点头:“是,回来了。”
裴娘子揩了把泪花,连忙将手里抱着的大氅递给他:“京都入了冬还是极冷的,如今又逢临下雪,此前这些厚的衣物送不去塞北,回来便能用得着,快些披上。”
孟昭禹顺手接过大氅并没有立即披上,解释道:“领兵回朝须得及时向陛下述职,等面圣结束后,仲清再亲自登门拜访夫人,多谢。”
裴娘子自然是怕耽误他的正事,忙不迭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拉着一起陪同的丫鬟退到了人群后头。
望着孟昭禹将大氅交由属下,翻身上马,又随着前头率领的统帅去了,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直将裴娘子的视线掩得彻底严实,才教她收了收放不下的心。
“仲清,方才那位便是京都常同你寄信的亲属?”前头骑高头大马的统帅转过身来问他。
孟昭禹点头:“是家姐从前的旧友,裴国公府裴夫人,我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交。”
统帅笑了笑:“如今都回来了,你也别总绷着,待会儿还得进宫面圣呢。”
孟昭禹面不改色道:“自然。”
统帅知晓他是这个臭脾气,紧接着又说道:“今年边疆战事吃紧,没能赶得上回来亲见新帝登基,本来还觉着有些遗憾,可如今这都进到都城里头了,却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孟昭禹掀开眼帘瞟了他一眼:“大帅莫非是想说……近乡情怯?”
这统帅是当年嘉平帝初登位时,提立的一位寒门将领,姓卢名延祚、表字鹤林,中都边州人。
他虽出身低微,却自幼喜习兵法,后钻研十数载,靠着乱世诸侯招安的机会上北境杀敌,奋勇浴血数十载,靠着人心向背教嘉平帝赏识授封。
这一出结草衔环知遇之恩,也教中都稳得太平数十载,他受任于动荡之时坐镇六军,之后顺理成章做了统帅。
不过他为人十分大方豪爽,作为六军之中最大的官衔也没有半点架子,将领们私下里同他关系都非常亲睦,孟昭禹自然也不例外。
“你用不着这般谨言慎行地替我找补,这新立的秩序又没设下‘咬文嚼字罪’,你怕什么?”卢延祚道。
孟昭禹叹了口气:“那大帅想说什么?”
卢延祚拍了拍腰上挂的宝刀:“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新帝继任,难过的都是些过往吃了功劳饭的臣子,你说我这猎天狼还能在腰上挂个几日?”
他那柄刀是当年深入沙奴营寨,收复边关两座城池所缴获,由是承了北梁众将士的鲜血,他便一直挂在腰上权当作个吉祥物,每回出征都带着,却从未抽出来用过。
“大帅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孟昭禹不以为意道。
卢延祚眉头一皱:“你小子如今越发不记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了,这正经同你谈心,怎的还讽刺我起来了?”
孟昭禹瞥他一眼语气带了些无奈:“军中将领兵卒也就服您,坐在朝中的那位,怎么可能会想不开在你头上动土。”
卢延祚本来听着尚可,琢磨了片刻越发觉得不是滋味:“自古权臣多枉死,你这是杀人诛心啊孟仲清。”
孟昭禹终于教他气笑了:“是,您说的都对。”
卢延祚随即伸手给他肩膀来了一下:“对个屁,会笑就别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做大帅的怎么亏待你们了呢。”
孟昭禹笑着摆了摆头:“您自然不会。”
回朝的队伍之中,一些要职将领跟着入了宫,其余带回来的兵卒除了本地居住京都的皆回了家,还有一些回了大帅府,半数听上面吩咐收编进了禁卫军。
倒也是好事,总比待在北境舒坦。
……
督查北境将领回京述职这差事,原本是萧时青的,但由于他本人自作主张跑到了谢玉媜的世女府里去,卢延祚一行人也就没能见着他。
光一个草包小皇帝坐在龙椅上,浑身跟长了虱子似的,短短一刻钟便提了三回“言简意赅”,引得卢延祚一个述职过数十回的统帅,差些连官话都不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