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煮好了,司马寓提起茶釜,为韩雍斟了一盏。韩雍连忙躬身接过,偷偷瞥了眼司马复,心中满是同情与紧张。但司马寓仿佛忘了司马复,径直放下了茶釜。
司马复见状,当机立断,撩袍跪倒,伏地叩首。
“孙儿错了!”
司马寓又递了一盏茶给韩雍,这才慢悠悠问道:“你有何错?”
司马复伏在地上,沉声道:“孙儿错处甚多,然而其余诸般,皆已将功补过。惟有一件,相国必以为,孙儿罪无可恕。”
“讲。”
“相国近期为大事奔波,孙儿亦在外为您办差,彼此仅有书信往来,信中只谈要务。此事,您不主动提及,孙儿亦不敢提,唯恐惹您雷霆之怒,误了大事。”
“继续。”
司马复深吸一口气:“孙儿于白渠盐场,为救父亲与韩小郎,拖延时间,曾于两军阵前,对敌将言道:先帝与先皇后之崩逝,我司马氏难辞其咎。此罪,我司马氏认。此言,犯了大忌。即便生死之际,孙儿亦不该说。”
司马寓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
韩雍大气不敢出。
司马复立即叩首:“还请相国息怒!孙儿之意,是我司马氏未能于先帝病危之际,力挽狂澜!国贼萧道陵,趁先帝病重,挟持重臣子弟,逼死皇后,另立伪帝!我司马氏护太子周全,反被污为叛逆,实乃千古奇冤!如今伪帝矫诏,遥尊太子为太上皇!他日,我司马氏必将匡扶大梁正统……”
韩雍目瞪口呆。
司马寓再次发出一声苍老的叹息,悠长深远。
司马复伏在地上,脊背随喘息起伏。
司马寓道:“你当时所言,必是你心中所想,无须掩饰。”
司马复一怔,追加辩解:“相国息怒!孙儿当时承认司马氏的罪过,实乃权宜之计!既为保全父亲与韩小郎,亦是伪作坦诚,向左将军示好!孙儿正是利用左将军与萧道陵的嫌隙,才为我司马氏赢得了过冬的宝贵时日!孙儿功大于过!那句话亦未坐实,于相国大事并无大碍!”
司马寓第三次发出苍老叹息,此次意味更为不明。
司马复觉得不对,却不知自己说错了哪里,只能继续伏在地上。
“你,”司马寓终于开口,“终究格局小了。你可知,我与陛下分歧何在?可知我司马氏为何北上?可知我司马氏数代人,自北而南又自南向北,所争何物?”
司马复抬头欲答。
司马寓道:“不。你以为的,尽是错的!”
司马复仍欲辩解。司马寓打断他道:“我对你之偏爱,已令你二叔诸子,怨愤于心。你二叔虽无异议,但他那两个儿子,却未必如此。此事,我不会出面,你自行处置,莫要让我失望。”
“再有,你以为进汉中入蜀便是一条活路?汉中官僚豪族,会如何看待我司马氏客军?那蜀王,与我更有杀父之仇。即便此等皆可克服,你那位左将军,会否坐视我司马氏休养生息,而后从容南下?此中分寸,你须拿捏得当。在我司马氏功成之前,她绝不能在朝中得偿所愿。此事于你,可会太难?若难,我即刻换人。不论是换掉你,还是换掉她。”
韩雍在旁,听得心头发毛,手端不稳茶盏。
“你那位左将军,”司马寓话锋一转,“是个女郎,与你同岁,陛下还曾想为你二人说合。”
“孙儿不敢!”司马复立刻道,“孙儿绝无私情!”
韩雍急忙附和:“我可以作证!此番我二人至武关,大都督都未曾亲见。他们若有私情,断不至此!”
司马复心中暗骂:韩永熙你这蠢物!
司马寓却不理会,只对司马复道:“莫着急表忠。我且问你,你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觉得,她的身份配得上我司马氏的嫡长孙?陛下为何又有把握,这桩婚事我会应允?”
司马复道:“孙儿亦匪夷所思,定是陛下那时病重。不过,想那萧道陵无须虎符便能拿到卫逵兵马,他们在军中,实与陛下养子无异。左将军若嫁入我司马氏,陛下也定会赐其公主名号,这有先例可循。”
“先例?”司马寓道,“一个公主,便是真的,安抚得了我司马氏?”
“相国这是何意?”
司马寓却不答,只是不耐,挥手让他离开:“去吧,去外院看看太子。”
司马复起身,与韩雍一起正欲告退,司马寓却又叫住他。
“你替司马氏认罪,错了。你不孝,不仁,亦不忠。我司马氏若有罪,你司马复,亦难辞其咎。”司马寓看着他,目光深邃,“孩子,你姓司马,摘不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