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恩屏住了呼吸,连朱世倾也收敛了所有表情,神色肃穆,静静聆听着这段尘封的悲剧。
我看着她瞬间苍老的侧影,那无尽的悔恨几乎要将她压垮。
脑海中飞速串联起过往听闻的零星碎片——女帝的孤寂、星语婆婆的暗示、关于当年那场变故的模糊记载……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轮廓逐渐清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难受。
我眉头紧锁,试探着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痛:
“所以……这就是您……后来对外宣称您病逝了,其实……您是一个人躲这里隐居避世来了的原因……您觉得无言以对女帝,因为您觉得,硕的死因和您脱不了关系。您无法面对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凌苏曼缓缓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无法承受这直指核心的诘问,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背负了太久秘密的出口。
她轻轻点头,动作缓慢得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嗓音愈发沙哑:
“是……若不是我当年,把破解守护结界的核心密咒,告诉了我那孽子……凌风尘……硕也不会被他设计杀死,澜儿也不会……从此一蹶不振,封心锁爱,终身不嫁了……”提到“凌风尘”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里混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与难以释怀的、属于母亲的骨肉之情,复杂得令人心碎。
“他那时……用他妻子,我那苦命的璇儿的性命来要挟我……他说,若我不交出密咒,便要当着我的面,让璇儿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那结界……那‘星辉守护’维系着整个东方天界的能量安稳,其核心与我的元神本源相连,除了我与澜儿,无人知晓其瞬间关闭与逆转的密咒……我……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我面前神形俱灭……”
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双手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残酷的抉择时刻。
“我以为……我以为风尘他只是想借此逼退硕对澜儿的纠缠,最多是禁锢硕,让他知难而退……我从未想过,他竟狠绝至此,竟从一开始,就是要彻底摧毁硕的肉身,抹杀他的存在!密咒被篡改逆转的瞬间,结界反噬之力如同星河倒灌,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我甚至……甚至没能感知到硕最后一丝神念的消散……他就在澜儿面前……化作了漫天光点,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泪水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陈旧的衣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那是悔恨的烙印。
“澜儿……她当时就在不远处,正满心欢喜地等着硕带她去巡视新辟的星域,那是他们共同的梦想……她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形神俱灭,连转世的希望都被彻底掐断……那一刻,她眼中所有的星辰都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破碎。”凌苏曼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字字锥心,“我永远忘不了她随后看向我的眼神……那里面不止是滔天的悲痛,更有一种……被至亲之人亲手背叛、推入无间地狱的绝望与不敢置信。虽然后来,她亲手杀了风尘替硕成功报仇,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拉着我的手,在瑶池边欢笑奔跑、眼里映着万里星河的小澜儿了。她的心,从那一刻起,就随着硕一起死了。是我……是我这个糊涂的外婆,亲手葬送了她的幸福,碾碎了她所有的快乐。”
“前辈,这……这也不能全怪您。”我走上前几步,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试图用理智的分析来缓和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
虽然她的选择造成了悲剧,但当时的处境,确实残酷。
“当年情形,您儿子以您女儿的性命相胁,身为人母,您选择保护眼前骨肉的性命,这是天性,是无奈之举,任谁处于您当时的位置,恐怕都难以做出不同的抉择。凌风尘的狠毒与算计,才是悲剧的根源。您……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我知道这样的话苍白无力,但看着她如此痛苦,我无法沉默。
凌苏曼却猛地摇了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是挥之不去的痛苦迷雾:“是,我保住了璇儿的命……可我也无法……再原谅自己……我毁了一对无比相爱的苦命鸳鸯……我毁了澜儿的一生……我让她背负着那样的伤痛,独自坐上那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孤寂的帝位,整整数十年……每当想起,都如同万蚁噬心……我还有什么颜面再去见她?还有什么资格,以外婆的身份,去承受她或许已经不再存在的关怀?”她的自责深入骨髓,时间并未冲淡分毫。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平复激动的情绪,却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怀恩连忙递上一杯清水,她接过,手却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几滴清水溅出,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
“所以您选择了‘死’。”我轻声说道,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用一场假死,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有时也是一种扭曲的赎罪。
“用一个合理的消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去,让她以为您早已病逝,或许……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她不必再面对您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亲人,不必在思念与怨恨中挣扎。”
“是解脱,也是惩罚。”凌苏曼放下水杯,用袖子慢慢擦拭脸上的泪痕,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看向了内心无尽的荒原,“惩罚我的愚蠢,惩罚我的轻信,惩罚我未能看穿逆子的阴谋。这些年来,我隐姓埋名,藏匿在这与世隔绝之地,一方面是为了躲避旧日是非,更重要的,是我想赎罪,我想找到弥补的方法,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希望。我翻遍了上古流传下来的所有残卷秘典,探寻一切可能与澜儿、还有与硕的灵魂有关的一切蛛丝马迹……”
“那有找到什么吗?”我急迫地打断了她的话,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仿佛这样就能离答案更近一些。
凌苏曼缓缓摇头,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没有。数十年的搜寻,耗尽了我的心力,却一无所获。”她抬起苍老的眼眸,目光穿透冰壁,仿佛望向无尽虚空,“整个宇宙,只有女娲娘娘一人有资格,在觉醒之前就通过宿命通的开启,寻找到一个没有肉身的灵魂目前的具体所在地。其他人如果说他们也能办到的话,那必然是口出雌黄的骗子。”
叶雅正咬着一块从行囊中取出的干面包,闻言猛地噎住,用力捶了捶胸口才勉强咽下,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就是说……只有沐祈一个人,能快速找到女帝的如意郎君的灵魂目前所在地了!”
“是的……”凌苏曼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中带着期盼,却又掺杂着深深的无奈,“但前提是……沐祈……得开启宿命通……”
“宿命通,到底是什么呀?”我追问道,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翻阅过的那些晦涩古籍,“我只在一本讲通灵的书里大致的了解过,但是不全面。”
凌苏曼的神情变得肃穆,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那是一种能用天眼回溯宇宙所有灵魂的每一世具体经历的神通,能看透因果之线,寻找到任何一个灵魂在时空长河中的确切坐标。”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除了女娲娘娘一个人,所有众生想要开启此神通的难度,不亚于徒手爬天宫摘星星。”
“那我应该怎么打开这个宿命通呢!”我急切地追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需要时机,如果随随便便就能打开的话,我刚才就会告诉您方法了。”凌苏曼轻叹一声,眼中流露出爱莫能助的神色,“可惜……您打开任何的神通,都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一个足以撼动封印深处那沉睡力量的契机。”
“我懂了!”怀恩在一旁兴奋地插话,一只手同样拿着面包,另一只手激动地比划着,“就像凌侍卫……哦不,女娲娘娘之前突然打开了神足通一样。她打开这个神通的契机,就是她要把陛下从大牢里救出来!那时候情势危急,她的力量就自然而然地爆发了!”
凌苏曼赞许地点头:“没错,正是如此。强烈的意愿,危急的处境,或者某种深刻的情感触动,都可能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但具体何时、何地、因何而开启,却是连老身也无法预知的。”
我沉默地垂下眼帘,感受着体内那深不见底的封印。
原来答案一直就在我身上,却偏偏被层层枷锁禁锢。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壁上划过,体内那股被封印的、属于“女娲”的浩瀚力量依旧沉寂,如同深埋地底的矿脉。
契机……究竟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降临?
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洞穴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天地,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也许,契机就藏在这危机四伏的南疆深处,藏在我们即将踏上的未知旅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