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只要抓到霍青,就能定杨钧逸的罪了。”
展昭听完沈秋的话后,过了许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映在烛火下的脸色仍能看出苍白,眉心蹙着,神情有些疲倦。这道破口子流了不少血,好不容易包扎好,还一动就疼,又伤在惯用的右臂,让他的心情很是不好,即便是知道了那蒙面人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杨钧逸的关系,也并不是很开心。
白玉堂没有说话,他微垂着头,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只能在那拨弄剑穗的手指中,窥见几分情绪。
——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呆子。
幸好提前知晓,若是真等到真相大白那时,再想起自己曾经的言之凿凿,估计能直接羞愧到抹脖子。
现在还犯不上。
在他的认知里,杨钧逸就是一个外柔内刚的文雅公子,会吟诗作对,调香侍花,做那些个文人书生都喜欢做的事。而他当时肯与他结交,正是看准了他那看似软弱实则倔强的性子——他喜欢有脾气的人。
可他实在想不到杨钧逸竟然真的与这三起案子有关。
人前温文尔雅,慢声细气,进退有度;人后奸杀抛尸,赶尽杀绝,残忍嗜血。
而他更想不到的,是他竟然给自己下毒,还是苗疆剧毒,甚至今日,还买凶灭口。
为什么呢?
他已想了两三个时辰,仍未想通。
“白玉堂,你怎么了?”展昭见他自回客栈后就一副怏怏的模样,怕他一时想不通钻了牛角尖,便出言问道,语气里隐着份担忧。
白玉堂闻言瞟了他一眼,冷哼道:“白爷能怎么!管好你自己,笨猫!”
展昭一窒,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下一瞬,就见白玉堂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抛给他,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细看,发现是一个小圆肚瓷瓶。
很眼熟,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抬眸不解望去,白玉堂已经站起了身,背对着他,只道:“怕有毒就不要吃。”说罢便离开了房间,沈秋追到门口向外探了一眼,又放心地缩了回来。
“回房间了,白大哥那个房间正好临街,打开窗便能看见街景,”沈秋搔了搔头,道,“他本想着把那间临街的留给你,但后来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仿佛就是忽然兴起,提了这么一嘴,也没等展昭做表示,他又问道:“展大哥,你可要休养几日,等伤好一些再查?”
“小伤,不用,”展昭道,“明日携令入府搜查。”
“查霍青吗?可他又怎么会老实待在杨府?”沈秋问道。
“只是给杨钧逸压力,”展昭沉声道,“官府一去,他必有行动,霍青也定会露出行迹。”
沈秋也回了房间,室中重新安静了下来,烛苗抖了抖,映在展昭眼底的光也随之摇晃。他看向手里那圆肚小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新异香便从瓶中争先恐后般的涌出,怔了片刻,突然弯起了唇角。
是他给白玉堂的丹药。
不会认错的。
展昭将药瓶握在手里,垂下了头,把能暴露情绪的眼眸掩在阴影下,可那被烛火投在眼眶下的睫毛影子,还是将他藏于心间的小心思抖落了出来。
他是存了些不该有的念头,也是他太过贪心,总想在那人的一举一动中,找出些与待旁人不同的地方来。
自作多情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本就是他先动的心,就算是痛了累了,也是他自作自受,与白玉堂无关。
可人总学不会知足,总想在某处,探得些微弱回响,哪怕只有分毫。
而如今,小心藏于心间的情意在那人冰寒眼眸中被反复消磨,又在那人偶然给予的关怀体贴中再度重生。
循环往复中,他只好试图重新找到几分白玉堂以前待自己的模样。
藉以宽慰,藉以自疗。
他抬起头,将烛火吹熄,在满室的黝暗寂静下,坐到床边,慢慢躺下,又慢慢将自己蜷成一团,手中紧握着那已被染上体温的圆肚瓷瓶,仿若紧握住自己那份死活都放不下,也不愿放下的情意,在无人得见之处,唇瓣开合,却无声息。
“很痛。”
伤口很痛。
天空一碧如洗,半丝浮云也无,平江县人很少看到衙门中的捕头差役如此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好奇之下,便纷纷驻足议论。
小杨府内仍弥漫着一片馥郁花香,展昭从自发分成两列的差役中缓步跨入,看向依旧挂着温柔笑意的杨钧逸——面容白皙,带着些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