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示意。那个女生应声上前一步,站定在讲台旁。她的站姿有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拔,不是刻意,更像是长久的习惯使然,像一株生长在严格规整花园里的名贵植物,每一寸茎叶的伸展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准则,优雅而自然,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她身上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好奇或忐忑,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轮廓清晰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冷静的、没有温度的雕塑。
“我叫郁纾。”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叩,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也像玉石一样,带着天然的凉意,听不出其下是否有温暖的情感在流动。她甚至没有提供一个简单的、用于客套的“请多关照”,仿佛名字本身,就是全部需要交付的信息。
郁纾。
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过一遍,带着一丝莫名的滞涩感。郁,是草木沉寂的幽深,带着化不开的浓重;纾,是缓和与宽解,蕴含着舒缓的意味。一个沉郁,一个舒缓,矛盾地组合在一起,安放在这个看起来无懈可击、仿佛没有任何事情需要被“纾解”的个体身上。不知为何,我竟从这矛盾的名字里,品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她周身冷感相反的,近乎温柔的期许。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如同指尖流沙,抓不住任何实质。哦,转校生。挺漂亮的。气质很特别。但这些于我而言,又有什么重要呢?一个新的观察对象,或许,也仅此而已。我只希望她能像空气一样透明,不要打扰我岌岌可危的平衡。任何新的变量,都可能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沉睡。世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所有的声音和影像都带着模糊的重影,一切感知都变得迟钝而遥远。我甚至能感觉到肝区隐隐的、熟悉的胀痛,那是长期服药和情绪郁结留下的印记,中医口中的“肝气不舒”,在我这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感受。
直到老刘的手指向我身后那个空置了半个学期的位置。
“……郁纾同学,你就坐在阮笙后面那个空位吧。”
……怎么安排到我后面了?
好麻烦。一个全新的、不可控的变量。我下意识地抗拒任何可能打破我死水般生活节奏的改变。这意味着我连最后一点可以安全走神、不必担心被后方目光打扰的空间也丧失了。我的后背仿佛瞬间变得敏感起来,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区域即将被占据所带来的压迫感。
我低下头,用垂落的黑发制造一个更加厚实的安静屏障,试图将自己与这个突如其来的新邻居彻底隔绝开来。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位看起来就很不简单的转校生,能像忽略空气一样忽略我的存在,不要和我说话,不要有任何交集。我只想在我的角落里,安静地腐朽,不被任何人注意。我能感觉到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那气流里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种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但这味道也带着距离感。
老刘开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早读内容,刺耳的刮擦声标志着一天的学习正式拉开帷幕。或许我该“感谢”我的病。至少,这无法集中的注意力、时常断片的思维,不会成为被老师点名批评的理由。他们对我总怀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宽容,或者说,是怜悯。这让我得以伏在桌上,在这令人窒息的日常里,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我用手臂撑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那被迫绑起的马尾,像一丛不安分的荆棘,发梢不断摩擦着后颈那片薄薄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痒,加剧着内心的烦躁。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平静的、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视线,但它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我的后颈,让我无法真正放松。
阮曦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正精神抖擞地跟着老师朗读课文?有她在的话,这节课会不会稍微变得好熬一点?她那永不枯竭的活力,哪怕能分给我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也好啊。上天啊。我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带着苦涩自嘲的叹息。我这个姐姐,当得真是失败,非但不能成为她的榜样,反而常常需要从她的天真里汲取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杂乱的思绪在脑子里像一群被惊扰的、无头苍蝇般冲撞回荡,找不到出口。我用指甲悄悄掐了一下虎口,短暂的、尖锐的疼痛像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劈开大脑中的混沌,让我从那种即将沉沦的困倦中,抢夺回一瞬稀薄的清醒。就在这一瞬间,教室里所有的细微声响,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清晰地、带着棱角地凸显出来:老刘平稳而单调、如同念经般的讲课声;身旁同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或急促或舒缓的唰唰声。而所有这些声音构成的背景音里,是身后那片完整的、努力得几乎有些刻板的寂静。不用回头也能知道,那个新来的转学生郁纾,此刻一定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上,维持着无可指摘的、模范生般的听课姿态。她的周围,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隔音的结界。那寂静,比噪音更让我感到不安。它像一种无声的评判,映衬着我的散漫与无力。
好努力。好……正常。一种让我感到无比疲惫的正常。
我轻晃一下昏沉的头,试图驱散这些盘桓不去的、无用的思绪。再度努力将视线聚焦到黑板上时,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却仿佛失去了声音的依托,变得陌生而疏离,沉默地断裂在意义的边缘,无法拼凑出完整的信息。知识的河流从我身边流过,我却像一块立在河中央的顽石,一滴也未能汲取。
阮笙的感觉并非全错。
郁纾的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如同经过军事化训练,目光也确然落在黑板上,维持着无可指摘的听课姿态。只是,在她那过于平静的、如同无波古井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走神,正悄然弥漫。而她指间那支纯黑色的、设计简洁的按动笔,正以一个稳定到近乎枯燥的频率,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动着——咔嗒,咔嗒,咔嗒。声音微不可闻,淹没在课堂的杂音里,却是她思绪早已飘向远方的、最诚实的证明。这频率,让她想起家里那只名叫“领导”的小白狗,在无人时,用它的小爪子有节奏地刨抓狗窝垫子的声音。一种无意义的、源自本能的动作。
这里的空气,和她过去十年所待的那个无论何时都弥漫着消毒水般严谨气息的学校截然不同。更杂乱,更喧嚣,桌椅的摆放也并非横平竖直到分毫不差,却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对于转学这件事本身,她脑海里没有升起“好”或“坏”的价值判断,这仅仅是一项被她对她背后那个家庭单方面做出、并高效执行的决定,无需家庭递交评估报告,一份小小的叛逆。
她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带任何情绪地、冷静地扫过整个教室。一张张或好奇、或漠然、或带着睡意的年轻面孔快速掠过,最终,落点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被牵引的疑惑,停驻在前方那个几乎要融化在课桌里的、过于单薄的背影上。在一片或真或假的积极氛围里,唯独这个人,像一块彻底拒绝吸水的、坚硬而干燥的海绵,周身弥漫着一种沉底的、彻底的、与她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倦怠。这反常的形态,勾起了她一丝极其轻微的、纯粹基于观察本能的好奇,如同一个严谨的科学家,在无数规整的数据中,发现了一个无法被立刻归类、定义、处理的微小异常。这个“异常”身上,有一种她隐约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破碎感。
这缕计划外的杂念,很快被她脑海中一个更具体的事件强制清空。她想起今天清晨,在玄关处,母亲将书包递给她时,用那种通知天气变化般的平淡语气,告知她的消息——“郁纾,下周一,林净和沐羚会转学过来。她们的父亲已经协调好了。你负责接应。”
想到那两个即将到来的、被冠以“朋友”之名的“熟人”,一丝明确的、带着厌烦的情绪在她平静的心湖底轻轻掠过,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是监视?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资源整合与关系捆绑?无论其底层逻辑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刚刚在这个新环境里获取的、这点有限而可怜的自由空气,即将被再次介入,被无形的手挤压。
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那支笔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像一件临时的、已被初步评估完毕、有待后续观察的样本,被她暂时搁置。课堂还在继续,而她,已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如何以最小的能量损耗,去应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任务”,同时,保持对前方那个“异常”样本的、最低限度的观察。这或许是这个新环境里,唯一一件由她自主发起、不带任何外部指令的事情。一种冰冷的、基于逻辑的兴趣,在她心底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