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也放下筷子,看了过来,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鼓励式的轻松:“坐得近吗?有机会的话,可以多交流一下。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嘛。”话语是标准的、正确的,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递不到阮笙冰封的内心。她感到本就稀薄得像高原空气的能量,正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加速流失。
“……她坐我后面。”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沉重的阴影,试图隔绝所有令人不适的视线。她盯着碗里粒粒分明、却食不知味的米饭,声音轻得像即将散去的、没有温度的薄雾,“……还没说过话。”这是事实,也是最有效的终止符。她刻意忽略了那张纸条,那短暂的、冰冷的指尖接触。
“没关系,慢慢来,不着急。”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她平日还算能接受的、清淡的青菜,语气充满引导,像在教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能交到新朋友总是好的,多个人说话,心情也能开朗些。”她将“交朋友”与“心情开朗”画上了等号,仿佛这是一剂无需处方的良药,简单,直接,却完全忽略了阮笙内心那片复杂而崎岖的地形。
父亲也点点头,附和道:“是啊,你妈妈说得对。多个朋友多条路,学习上也能互相促进。”
她不再回应,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几乎要将脸埋进碗里,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拒绝一切入侵的堡垒。桌下,无人看见的地方,指甲早已无声地、狠狠地陷进掌心的软肉,那清晰而熟悉的锐痛,是她此刻确认自我尚且存在于这副皮囊之中的、唯一确凿的、带着自毁意味的回响。家庭的温暖,对她而言,常常是这样一种甜蜜的负担,一种以爱为名的、缓慢的窒息。
饭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门锁舌扣入锁孔发出的“咔哒”轻响,如同一道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结界,终于将外面那个需要不断消耗她、审视她的世界暂时隔绝。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掉的疲惫和空洞。那个叫郁纾的转校生,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运行程序中意外的干扰项,短暂地打破了固有的、死循环的代码,激起了一点无关紧要的涟漪,仅此而已。她不会,也不敢期待,这涟漪能带来任何改变。她只希望,明天一切都能恢复原状,让她继续在沉默中,安全地腐朽。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精准地划破了校园夜的寂静,如同一声赦令。郁纾将最后一本笔记收进书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利落干脆,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终结感。她随着沉默或低声说笑的人流走出教学楼,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让她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的领口。黑色的轿车已经无声地停在老位置,像一头蛰伏的、忠诚的野兽。穿着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沉默地为她拉开车门,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
回到那个宽敞、整洁、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规整与考究,却唯独缺乏生活痕迹与温度的“家”,保姆轻声告知宵夜已经温在厨房。她独自在空旷得可以听见回声的餐厅吃完,那只取名“领导”的小白狗才仿佛被允许般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发出呜呜的、带着委屈的撒娇声。她弯腰,将它柔软温暖的小身子抱进怀里,脸颊轻轻贴了贴它毛茸茸的头顶,那一身冰冷的、仿佛与外界隔绝的、用于自我防护的气息,才稍稍融化了一丝。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眼底的冰层才会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这是她雷打不动的自省时间。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点开那个需要密码才能进入的加密日志文档。冷白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日期记录。」
「环境评估:新环境秩序初步建立,噪音水平高于预期,但处于可控范围。个体适应中。」
「事件记录:课堂小插曲(按笔声引发前座反应)已按标准流程处理(询问-道歉-终止行为)。与前座阮笙的首次非必要接触完成,对方反应符合‘高回避型’初步判断,情绪波动剧烈,原因待分析。后续影响待观察。」
写到“阮笙”这个名字时,她的指尖在冰凉的键盘上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那个过于安静、单薄得几乎要化进桌椅阴影里的背影,和那双始终低垂、不肯与任何人对视、仿佛盛满了整个雨季都无法排解的潮湿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个“异常”样本,比她预想的更复杂一些。她关掉文档,像是冷静地关闭了一个暂时无法得出明确结论、需要更多数据支持和观察周期的案例分析。
随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一款图标华丽的5V5竞技手游。通过快速的指纹验证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最擅长的法师角色——一个能在绽开的莲花法阵中翩翩起舞、于瞬息万变的战局间收割生命的灵动身影。进入对局,她利落地关闭了己方麦克风,只保留听筒功能。队友的抱怨、指挥和毫无意义的争吵声嘈杂地传来,她置若罔闻,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的操作与瞬息万变的战局地图上,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现实的、绝对理性的沙盘。
局势陷入逆风,队友开始互相指责,文字频道充满了火药味。郁纾依旧沉默,只是眼神更冷,操作更快,更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技能的冷却时间与敌方的可能位置,利用角色的高机动性在混乱的团战中穿梭,一次次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般切入,打出关键伤害,带领团队一点点扳回濒临崩溃的劣势。她的冷静,像暴风眼中唯一稳定的点,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最终撕裂困局,引领团队走向逆风的胜利。
当金色的“胜利”标志在屏幕上轰然弹出时,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一丝因环境变迁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微澜,悄然平复了。屏幕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灭不定,像遥远的星辰。游戏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掌控节奏、用绝对理性和技巧赢得结果的领域。
她放下手机,抱起蜷在她脚边打盹的、暖烘烘的“领导”,走到宽阔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流光溢彩、秩序井然的城市脉络,灯火如星河般流转,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
今天,有什么实质上的不同吗?表面上,一切如常,按计划推进。但那个名叫阮笙的同学,像她精密系统持续运行中,一个无法被立刻归类、定义、处理的微小异常。它目前不影响主程序的运转,却持续存在于后台进程之中,占用着极小的,却无法彻底忽略的运算资源。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很陌生。她不清楚这“异常”会导向何种结果,是系统崩溃的预警,还是……程序升级的契机?她暂时无法判断。
城市的另一端,阮笙也正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狭小的飘窗上,望着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楼宇的灯火如同悬浮的、没有温度的星辰。家庭的晚餐、妹妹的追问、白日的风波……所有这些,都像沉重的泥沙,沉淀在她心底,让那片本就滞涩的水域更加浑浊。她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缓慢的消耗。
两扇不同的窗,朝向不同的方向,却映着同一片沉寂的、被城市光晕染得有些失真、星光稀疏的夜空。无形的丝线,仿佛跨越了冰冷钢筋水泥的阻隔,将两份形态各异、却频率相近的孤独,悄然系在了一起。一个在喧嚣中固守寂静,一个在寂静中对抗喧嚣。今夜无风,万籁俱寂,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深的寂静之下,悄然萌动,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暗流,已在各自的心底,无声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