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呆的鱼」:「现在有耳机吗?」
「悲伤土豆饼」:「有。(附上一张耳机线的照片)」
「发呆的鱼」:「戴上。等我几分钟。」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郁纾的头像迅速暗了下去,显示离开。阮笙虽不明所以,心头却萦绕着一股奇异的、被牵引着的期待感。她顺从地将耳机重新塞好,冰凉的塑料外壳贴着温热的耳廓,一种隐秘的、仿佛即将接收某种重要讯号的仪式感在心口弥漫开来,暂时冲淡了之前淤积的窒息与无力。群里的林净显然已经按捺不住她的好奇心。
「净说大实话」:「???几个意思?@发呆的鱼鱼鱼你要给我们家新来的土豆饼开什么独家小灶?是什么神秘任务吗?我也要听!我也要参加!」
「冷静的西瓜」:「@净说大实话客观分析,以你目前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的音量和能量级,你需要的不是新歌,而是一副高效的降噪耳塞。」
「净说大实话」:「@冷静的西瓜要你管啊科学怪人!我这是对未知领域保持旺盛好奇心的探索精神!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冷静的西瓜」:「哦。看来‘行走的表情包兼噪音发生器’这个称号非你莫属了。」
「净说大实话」:「@冷静的西瓜你才是‘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加‘话题终结者’!」
阮笙看着屏幕上林净和沐羚这几乎成为日常的、充满火药味却又透着无比熟稔亲密的斗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掌心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群聊,而是郁纾的私信对话框。一个没有任何封面的、纯黑色的音频文件,安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下方,下面附着一行简洁到极致的字:
「发呆的鱼」:「给你。」
阮笙的眼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蝶翼。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未褪的紧张和新的、莫名的激动,轻轻点开了那个文件。
耳机里,先是一段极其短暂细微的、仿佛设备启动或调整姿势带来的环境噪音,随即,清冽而干净的钢琴前奏如同月光下解冻的溪流,小心翼翼地流淌出来。音符很简单,旋律也并不复杂,却被弹奏得异常认真、专注,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真实的、轻微的钢琴踏板被踩下又抬起的机械声,以及演奏者偶尔变换指法时,指尖与琴键摩擦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接着,郁纾的声音响起了。
那不是专业歌手的嗓音,没有繁复华丽的演唱技巧,却清澈得像刚刚融化的、浸过雪山的溪水,带着她特有的、略微偏低的、冷静的音质。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仿佛不是在表演,而是在进行一场郑重的、私密的诉说,一种跨越了数字信号与冰冷屏幕的、纯粹的分享。正是那首《兴许百年》,却被她演绎出了一种不同于原唱的味道,少了几分阅尽千帆的沧桑,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安静的、仿佛能穿越漫长时光的温柔与笃定。
那清澈的、带着微凉质感的声音,像一只无形却无比温柔的手,轻轻地、耐心地抚平着她内心被母亲审视目光割出的细小毛刺与伤痕,将她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无形牢笼与监视感中,温柔而坚定地打捞出来。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完全沉浸在这份独一无二的、只为她一人响起的歌声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耳畔缓缓消散,只剩下细微的、如同雪花落地般的电流沙沙声,她还久久地、不愿从那个被音乐构筑的、安全而纯净的结界里回过神来。
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被深刻理解的巨大慰藉,有收到如此珍贵礼物的巨大欣喜,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隐秘的悸动,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她点开表情包,指尖滑动屏幕,翻找了许久,那些可爱的、搞笑的、夸张的动态表情,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过于轻浮,不够郑重,无法承载她此刻心中沉甸甸的分量。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了一个简洁的、却仿佛蕴含着无限深意的表情上——那是一颗微微发着柔和白光、正在安静侧耳聆听的星星。她轻轻点击,发送了过去。
「悲伤土豆饼」:「(聆听的星星。jpg)
几乎是同一时刻,沉寂了片刻的群聊图标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带着林净式特有的、不依不饶的热闹。
「净说大实话」:「@悲伤土豆饼@发呆的鱼你俩偷偷摸摸背着我这个群主干嘛呢!有什么好东西是我这个尊贵的联盟创始人不能听的!快从实招来!(叉腰。jpg)」
「冷静的西瓜」:「根据能量守恒与噪音传播定律,某处突然降临的寂静,必然需要另一处等量的喧嚣来维持宇宙平衡。@净说大实话毫无疑问,你就是那个不可或缺的喧嚣源头。」
「净说大实话」:「@冷静的西瓜呸!你这是赤裸裸的诽谤!毫无科学依据!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答题机器!」
阮笙看着群里快要刷屏的追问和两人熟悉的斗嘴,脸颊微微发烫,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甜蜜的“盘问”时,郁纾那沉寂的头像适时地亮起,在群里言简意赅地回复了一句:
「发呆的鱼」:「在问一道数学题。」
这个谎撒得如此自然流畅,天衣无缝,又如此完美地符合她们在老师和家长眼中那“勤奋好学”、“心无旁骛”的优秀学生表象。阮笙看着屏幕上那行冷静的文字,心里蓦地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做坏事未被抓包的刺激感与共享秘密的甜蜜感的复杂情绪。她也立刻心领神会地跟了一条。
「悲伤土豆饼」:「嗯,是上次月考的数学压轴题,有点难。」
「净说大实话」:「切——!搞学习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浪费感情!散了散了!(嫌弃摆手。gif)**
「冷静的西瓜」:「(一个表示怀疑但看破不说破的微妙表情。jpg)**
就在阮笙以为这场小小的风波已经成功蒙混过关,暗自松了一口气时,郁纾的私信对话框再次闪烁起来,像夜空中一颗固执地眨着眼睛的星星。
「发呆的鱼」:「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阮笙的心跳,因为屏幕上这短短的一行字,彻底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是要补偿般地、更加剧烈地鼓动起来。她紧紧握住手机,仿佛握住了那个正在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名为“秘密”的星星,也握住了那份独属于她们两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联结。
阮笙的意识终于在歌声的温柔余韵与妹妹均匀沉稳的呼吸声中,渐渐变得模糊,沉向睡眠的深海。在彻底被睡意淹没、失去清醒思考能力的前一秒,她涣散的目光最后瞥见的,是林净在群里发出的一句看似随意、却带着不易察觉失落的抱怨:「唉,刚又被念了,说我就知道傻玩傻乐,一点正形都没有,以后能有什么出息?真烦。」
这句带着委屈和淡淡不满的话语,像一颗小石子,在她昏沉的意识海洋里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涟漪。原来,那个看似永远被阳光笼罩、活力多到用不完的林净,她那色彩明快的世界里,也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不被理解的烦恼与沉重。
这个无意间的发现,让她在彻底坠入梦境之前,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共鸣与联结感。她模糊地想,既然连太阳般耀眼的林净都无法避免……那么,她这颗总是沉浸在阴郁水汽里的“悲伤土豆饼”,是不是……也可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试着鼓起勇气,向这片小小的、温暖的“象限”,多说一点点关于自己的、真实的阴影呢?
她抱紧了怀里睡得香甜、浑身散发着暖意的妹妹,感受着这小小的、密闭的房间里,同时拥有的踏实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内心深处那份悸动的、闪烁着微光的希望。门外的世界或许依旧冰冷而布满审视的荆棘,但在此刻,她似乎真的拥有了足以抵御这一切的、由理解、秘密与共享的脆弱共同编织而成的柔软铠甲。冰沙联盟,不再只是一个群名,而是深夜里,照进她荒芜心原的,第一束真实而温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