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盘踞的螭龙,龙脊依旧锐利,但周身覆盖着更厚的灰尘,失去了光泽,显得黯淡而落魄。它不再是书房桌角的焦点,更像一个被流放的弃物,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变迁和某个人的缺席。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
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姐姐温暖干燥的手,包裹着她的小手,一起压在宣纸上。
·姐姐清亮带笑的声音:“未曦,看,要这样压住……它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
·阳光透过旧书房的窗户,落在姐姐低垂的、带着温柔笑意的睫毛上。
·还有……那只被父亲重重摔在地上、瞬间崩碎的、用零件拼成的“小鸟”,和姐姐当时通红却倔强地瞪着父亲的眼睛。
那些被日复一日的规则、课程、商业案例刻意掩埋的、属于“林未曦”这个个体本身的情感——对温暖的渴望,对亲近的依赖,以及对那个保护过她却也最终“背叛”了她的姐姐复杂难言的情愫——在这一刻,如同被封印的火山,猛地冲破了理智的岩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让她窒息。
她鬼使神差地,紧紧攥住了那枚青铜镇纸。冰凉的触感先是刺痛掌心,随即,那金属仿佛真的被她颤抖的指尖捂热,一丝微弱的、幻觉般的暖意,沿着手臂的经脉,逆流而上,蛮横地撞向她冰封的心口。
那暖意如此微弱,却比窗外万千繁华的灯火,更让她战栗。
她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青铜,触摸到那个早已远去的、带着栀子花甜香的下午,触摸到姐姐指尖的温度,触摸到那个……尚未被切割成“标准件”的、完整的自己。
“未曦?”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猛地抽碎了这片刻的恍惚。
林瀚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穿着睡袍,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以及……她手中那枚明显被移动过的青铜镇纸上。
林未曦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反应,瞬间松开了镇纸。它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所有的脆弱、怀念、酸楚,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她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工作的恰到好处的不解。
“父亲,”她转过身,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我需要参考五年前南美矿业的案例,过来找文件。不小心碰掉了这个。”她指了指地上的镇纸,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旧物。
林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带着惯有的审视,似乎想穿透她完美的面具,探寻一丝破绽。
林未曦强迫自己迎视着父亲,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露分毫。
最终,林瀚的视线移开,落在了她手中的文件夹上。“嗯,那个案例的处理方式,确有可借鉴之处。报告整理好了?”
“初步方案已经形成,正在完善细节,明早会放在您桌上。”她恭敬地回答。
“早点休息,明天董事会,你需要做简报。”林瀚说完,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口。
直到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未曦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背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
她俯身,捡起那枚青铜镇纸。这一次,她没有再紧紧握住,只是用指尖拂去上面沾染的地毯纤维,然后,将它重新放回了书架顶层的原处,那个布满灰尘的、被遗忘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书桌前,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数据和文字。
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心底那丝被青铜余温灼出的裂缝,无法再完全弥合。对那个“不标准”的姐姐,那些零星收集到的、关于“林未晞”在海外那些真假难辨、却每每听起来都惊心动魄的消息——诸如“她主导了一次成功的反向收购”、“她在某个灰色地带的谈判中让老牌家族低头”——不再仅仅是遥远的故事。
它们开始与她窒息般的“完美”生活产生诡异的对照。
一种混合着愧疚、羡慕,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强烈到让她心悸的好奇心,如同藤蔓,在裂缝中悄然滋生。
她想知道,那个挣脱了父亲规划的道路,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那个世界,是否真有……不一样的天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再也无法轻易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