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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学(第1页)

诗学

我的第二个二十岁

又是这双眼睛看着我。是最早的黑陶罐,洪水后存下的一汪清莹。

初夏,我们系有两位同事在夜大兼了一门写作课,该讲诗了,他们便推我去代课,好像在逃避什么。想必他们也是不愿用一种最坏的汉语破坏一种最好的汉语吧,我却非常高兴去“广告”一下自己刚发表的诗。我一进教室就看见了这双眼睛。两个没有固定轨迹的生命,这样一次再次地相遇,肯定是牛顿天体力学之外的神秘。

四年前,我在这双眼睛里第一次看见了自己。

那是1976年4月的一次“大批判会”。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和意义,只是为了给一个伟大的思想作一次渺小的证明,十二亿分之一的证明。我们因为有自己的美,智慧,想象,**,生来就有罪了。我们是如此害怕自己,害怕安娜·卡列尼娜的让人不能不回头的眼光,害怕蒙娜丽莎的谜一样的笑,害怕罗丹的空白了身躯和四肢的无名无姓的《思》。出于恐惧,我们招来红卫兵,又同时唤起坟墓中的黑色亡灵,秦皇,李斯,韩非,在一个太阳世纪禁书,焚画,毁雕塑,为了禁住她颠覆一切的蛊惑的影子。

但是禁不住她,我们相遇了。就在那相视的一瞬间,在她的眼睛里,我看见了黑陶罐里最早的希望,也看见了自己:一个千年前殉葬多余的活生生的俑。我感到了发自自己生命最深层的巨大震动。当时我觉得,不仅是我,还有那么多美丽过世界的女性,都从时间的暗影下注视着她。仿佛只要她也对她们回望一眼,她们就能再青春一次,美丽一次。尽管有水,火,时间和死亡,蒙娜丽莎的笑在她的唇边,没有成灭。是由于她笑了,蒙娜丽莎的笑才没有在嘴角枯萎。在她多梦的额角上,所有的白色大理石都低下冥想的头,倾听思想的自由飞翔。与她相对,我的未到二十岁就已经衰老的生命,在快要四十岁的时候,突然开始了第二个二十岁。

她,就像在京郊潮白河边的农场劳动时,那颗飞过我天空的1970年彗星。绚烂到烧毁自己来去的踪迹,一个比雪莱的云、云雀、西风还要飞动的意象。燃烧。飞转。燃烧着的飞转。她烧掉一个恒星永恒的位置,选择了方向,飞去,却从不跌入一个行星狭小的循环。她流光滴火地飞越所有的轨道。没有任何巨星能够捕获她。稍纵即逝的天上的昙花,即使我愿用一生随她飞起,或者守望她再次飞来,也不知道她的轨迹和周期。

“彗星,登月,银河外的红移……您的诗全在飞。”课堂讨论中有学生问:“为什么您总写天上的诗?甚至天外的诗?”

“只是不想再跪在地上。”我重复了一句上个或上上个世纪的话:“伟人们之所以显得伟大,是因为我们自己跪着。”据说,自由的法国人,在他们巴黎伟人祠高高的门楣上,镌刻着这句铭文。我们也站起来吧!

我们站起来了。我们穿过了70年代一个个低垂着头颅的广场,弯下了腰的长街和双膝跪下的校园。怯懦地,在垂下的头上,昆仑曾经低矮,黄河,一条锁链似的抖动在跪倒的膝下。既然一代人跪倒成一代历史的葬仪,谁敢回望背后,十年后,百年后,又一代遥望的惊愕和追问?我们终于用自己的膝,腰,头颅,支撑起了思想的重量。用脚几百年也没有走出的历史,终于用头在十年中痛苦地走完。

仅仅一句话,我和她就这样相逢在19世纪。

“我差点儿做了H先生的儿媳妇呢。可惜我不想。”又一次交谈时,她说。

“H先生?为什么不?”我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H先生的名字和他的作品已经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经典的一节。时间又把他“右派分子”的荆冠变成了桂冠。尤其是近年来他的系列正统“人论”,更使他成了异端的偶像。

她像是给我转叙了一个一千零二夜白天的故事。那么快就到了1976年的大地震,一次又一次的下半旗和一夜之间的历史骤变。唐山的地震波,把H先生和他的表演艺术家夫人从北京远远浪逐到C城,做她一位姐姐家的近邻。而她当教师的姐姐,又偏偏毕业于北京著名的协和护士学校—好像早就准备好要治疗女艺术家的半身不遂。这位前护士小姐的按摩和针灸,使女艺术家麻木的肢体有了感觉,也非要等到这一年,她才突然芳华了自己的二十岁。

她的出现,使H先生和夫人的儿子—一位青年画家崇拜着的名画世界,一张一张失去颜色。他能把她那眉的弯度,眼睛里的光和影,还有青春流动的曲线和韵律,捕捉到自己的画上吗?在她的面前,莫奈的画面,戴拉克鲁瓦的笔法,鲁本斯造型的肉感,再也不能使他心惊。似乎传统章回小说的又一篇就要写成了:落难,报恩,茅屋篱门边的倩影,红墙后的梦……可怜她还不想走进这个现代的古典。

一年过去了。尽管H先生和夫人已在半公开半秘密地筹划儿子的新房、家具、婚礼,尽管每次她来,H先生都要亲自下厨,为她烹炒一盘名菜谱上的佳肴—那是他只在款待文学至友时才肯炫耀的绝技,她还是迟迟不想进入这个家庭。

H先生和夫人问她姐姐:“她还犹豫什么?对我们?对我们这样的家庭?”

“你们?你们的家庭?显赫的名声和高贵的门第?!”这是她沉默在心中的回答。两年后她转而问我:“来到这个世界,我们不都是一样的:一身赤祼?!”

我当然没有忘记提醒她:“你选择的是儿子而不是父亲。”也许,这位青年画家的不幸,是他有幸是H先生的儿子。他一直站在父亲高大身影的背后。在父亲的荫庇下长大,而又能够长大到高出父亲荫庇的儿子,从来就很少。谁又能断定,他永远也走不出这一层光辉的笼罩?但是爱情总在逻辑之外。而我,非常庆幸她的一次不成熟的选择,不然,怎么会留给我一次选择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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