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女娲的语言
人:本体的黑暗语言的自明
非常好,我13岁才有父亲,40岁才有母亲。大概没有什么情结或者恨结束缚着我的童年。我不必害怕,因为我没有母亲可恋,也没有父亲可弑。那么长久地,我连找都找不到他们,又有什么罪恶的恐惧需要逃避?既无须像那个王,离乡背井地逃亡;也无须像另千个王子,在智慧和行动、复仇的意识与自谴的潜意识之间痛苦地犹豫。孤独的童年把生命原初的力埋得很深很深。需要等一次发自生命最深层的巨大震动,而且对我来说要等到40岁之后。
等我遇见她,F。F。
那是1976年4月在一次“大批判会”上。红卫兵过后,还要唤起坟墓中的黑色亡灵,秦皇,商鞅,韩非。一个崇拜红色的年代和一个崇拜黑色的朝代如此遥远地重合在一起。一种新的理性秩序建立起来了。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和意义,只是为了给一个伟大思想作一次渺小的证明。出于恐惧,便禁书,焚画,毁雕塑,禁住她颠覆一切的**的影子:禁安娜·卡列尼娜的让人不能不回头的眼光,禁蒙娜丽莎的谜一样的笑,禁罗丹空白了身躯和四肢的无名无姓的《思》。
但是禁不住她,我们相遇了。生命的一次微颤就突破了全部神圣的禁锢。一种美学就在那相视的一瞬间产生了。这里暂且不谈那双眼睛,洪水后最早的黑陶罐存下的一汪清莹。也不谈那多梦的额角,将使所有白色大理石都低下冥想的头,倾听。当时我觉得,不仅是我,还有那么多美丽过世界的女性,连蒙娜丽莎,都从时间的暗影下注视着她。仿佛她们能否再青春一次,美丽一次,就完全看她是否也对她们回望一眼了。尽管有水,火,时间和死亡,蒙娜丽莎的笑在她的唇边,没有成灰。不是由于蒙娜丽莎神秘的笑,她的唇边才有笑的神秘。相反,是由于她笑了,蒙娜丽莎的笑才没有在嘴角枯萎;不是蒙娜丽莎的笑照亮了她的面容,而是她的笑照亮了蒙娜丽莎的面容。她的笑才是最初的。因为她,画里,诗里,神话里,甚至埋葬在厚厚的坟土里的迷人女性,再一次活在我们的四周,与我们相追逐。
在她的面前,从宋玉高唐赋中走出的神女,立即死了。宋玉的高唐梦,曾经是一个美的极限,从那以后,中国每一个飘载着女性的想象似乎都再也飞不过神女高唐的高。已经晚到1982年了,参加秭归诗会的当代诗人们船过巫峡巫山下,我发现,就没有一个现代眺望不顿时掉进宋玉高唐的古典里。但是在她的面前,巫山云雨藏着的,不过是一块又瘦又冷的石头。一个已经够了。望夫石,神女峰,阿诗玛的黑色石林……我的土地,再也背负不起一个冰冷成石头的期待和呼唤。这块土地背着太多无思又无梦的石头的沉重。更不用说还有多得无可计数的神们的碑,佛们的塔,帝王们的陵墓,和倒在荒草中的一朝又一朝宫殿的断柱了。她改变了宋玉们的美学。代替宋玉们飘渺在山山水水间的幻影和无望的守望与无期的期待,她的形象把现代美学带给了长江和黄河,燕园和清华园,王府井和南京路。作为我的纪念碑,代表今天。
在她的面前,我开始了没有第一次青春的第二次青春。不曾有过花朵,就开放一场初雪吧。水的燃烧,雪的缤纷。由河里的浪,到海上的潮,再到长满蓝天的白色的花萼,几度空间又几度时间,纷纷的白火焰,烧毁了冬天。一场最后的也是最高的花。但是,这仍然是生命的光华灿烂的亮层。沉入生命的深层就像进入太阳中心一样黑暗。生命本体是一块黑色的大陆。生命也和太阳一样,不能被照亮,只能自明:由生命自身的语言之光。
好像是早已安排好的,由我一岁的女儿T。T来给我再现女娲的语言。1986年初夏的一个晚上,我抱她到阳台上去玩,并非在等待什么奇迹的发生。她已经开始学语。她的小手指着夜空最圆最亮的一点。那是什么?月亮。她便欢呼地叫着:月亮,月亮。在她的叫声里,抛在我天空的那么多月亮,张若虚的,张九龄的,李白的,苏轼的,一齐坠落。天空只留给我的女儿升起她的第一轮明月。这是她的月亮。她给自己的月亮命名。从一岁到两岁,她天天都在给她的新世界命名。她的生命—世界—语言一同在生长。
她只不过从我这里借去了语音的符号而已。仅仅是声音。她把语言不堪负重的历史和文化的陈旧意义,全部丢在她童年世界的外面,尤其是当她即兴自言自语自唱的时候,她连语音都不必向我们—向成年的甚至衰老的世界借用了。那是她自由创造的语言:是生命的天然声韵,节奏和律动。我不能理解却能够共鸣,像音乐—上帝的语言一样。
可惜,在她和母体之间,由于不能像剪断脐带一样剪断的语音的连结—精神的血缘,历史和文化的世界很快就会压垮她的童年。她今晚升起的月亮仍然落在古老的天空。她一岁开始建立的依旧是一个几千年的世界。
不过我此时此刻在倾听她的童音。白发的年岁这么近地俯看着自己的第二个童年。苍老的人类回顾着创世纪。我的第一个童年,像神话时代一样遥远而不可知。我在回忆中找到的是一个老了的孩子。而今夜,我女儿的那一声声“月亮”,震落了别人抛在我天空的一切,震落了年岁和历史,语言支撑着的古老的世界倒塌了。这是一个生命充实的虚空,一个创世纪的开始。我能第二次找回女娲的语言吗?我已经把衰老的语言交给了女儿,不知道是否能够再从她那里接过从生命中重新生长出来的语言。这场更新语言的童年游戏将有怎样的结局?只有这一次,我再不会有第二个童年了。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她和她的女儿,F。F和T。T,一个引我沉入生命本体的黑暗,一个为我升起自明的语言之光。因为她们,我才能够在40岁以后,和一个又一个20岁一起,一次又一次开始。人面对着一重又一重两难的相悖的困境。既然她们已从我的面前朝前走去,留给我的唯一的选择就是征服:生命文化。时间空间。今天历史。语言的叛乱征服,有言无言。
生命文化
人使生命成为一种文化形式。或者说文化的生命形式就是人。连大自然都被人文化了。我们一诞生,就生活在文化里,生活在前人的思维方式感觉方式即他们的语言方式里。天上的地上的通向神通向人的路,早已被屈原走完。陶渊明的那一篱**温暖了每一轮带霜的夕阳。张若虚抛起的月亮最大。泰山是杜甫的高度。在天上的黄河奔流成李白之后,后来的苏轼就赶忙浪涛成长江。而美丽的,少女的血已在李香君的扇上开成桃花,泪花,则在林黛玉的黑眼睛里开到最灿烂。青春的梦已在《红楼梦》里做完。女娲之后的一切都陈旧了,还剩下什么留给我们第一次体验第一次命名?
我们走进的只是前人的语言世界。我们只不过在前人的文字中流连忘返。我们越是陶醉,就离自然界的真实和生命本体的真实越远。
而且我们的生命开始衰老。我们当然曾经有过一个英雄的时代,但是古战场上的英雄们一个个走进了《史记》。在那个铁战胜铜的时代,雄伟的,齐楚燕赵韩魏的兵戈,还有朱亥的锤,鲁仲连的箭,荆轲的匕首,都已被秦始皇收去,铸成十二尊巨大的铜人,胜利纪念碑般结束了一个时代。的确也只有十二座金人才配作那个英雄时代的纪念碑。战国:百家和列国,学派和战场,雄辩和刀剑。自由的生命,一些人用头脑和智慧,另一些人用唇舌和语言,更多的人用身躯和热血,完成自己。项羽是英雄时代的最后一个英雄。历史在等他推倒十二座铜像的力。等他把秦代的黑色焚烧成七百里的大火,照亮太阳照不亮的黔首。等他最后一剑砍下自己的头,点燃自己的一柱血,照亮生命:那是原始生命力的最后一次辉煌闪耀。等他倒下,一个巨人的时代也就完成了。可以长出百家的头,却只有一颗心。剑,横在头与心之间,乌骓马踏痛了今天。
先秦青铜的狞厉,盛唐石刻的静穆,宋塑的温润,明清文人画上的空绝与孤寂—历史向上的路也就是生命向下的路?也许转折发生在宋代。在山西太原晋祠圣女殿,一个压抑着的宋代冲动,还撞击着今天。她。四十八种美丽一齐朝我走来,哪一个是她?四十八种美丽也走不出丝绸,一层东方的柔软。一块块再捏不出男子汉的泥土,古典成了宋瓷。她的影子倒映在清代,金陵十二钗又十二钗又十二钗又十二钗,四十八种美丽也没有使贾宝玉成为男子汉。没有一个男子汉。石头。泪水,笑声,雪,一半还未开成蔷薇的刺,刻出春天红梅的剑锋,都刺痛不了刺伤不了这块石头。儒家的修身,道家的空幻,释家的轮回,生命已经还原为石头。一份有趣的社会调查询问当代少女:在世界文学名著中她们最不喜欢的男主人公是谁?贾宝玉!这是曹雪芹在地下等了二百多年才等到的回答。胜过了旧红学和新红学,当代少女们用黛玉宝钗湘云晴雯尤三姐们一样的幻灭,解构了曹雪芹的辛酸泪和荒唐言。
回到女娲。人首蛇身。我终于从野兽的躯体上探出了人的头—我在太阳下看见了自己,太阳在我的眼睛里看见了太阳。我不得不借助野兽的腿,逃出兽群和野蛮,我只能在野兽的脊骨上,第一次支撑人的头颅的重量。在人和兽之间,我已经抬起的头,不能垂下,这一轮反照自己的太阳……我的天色与眼色,一色。我的天象与心象,同象。我的天际就是我的额际,无际,没有最后的边疆。完成和自然的分离,兽的最后一步也是人的最初一步。在野兽脊骨上支撑的人的头,和逃出兽群和野蛮的野兽的腿:头与身—文化与生命的永远的分裂和冲突与生俱来。我们的女娲之问:是身躯吃掉自己长出的同己又异己的头,还是头压垮自己走出自然又走回自然的脚?头与身的永远的战争。这是人的第一悲剧。
我们还是来反观头与身—文化与生命的最近一次冲突,分离,重新相互寻找。不是什么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击毁了人的宇宙中心位置,相反,正是在哥白尼的意大利天空下,人才第一次抬起了自己的头。正是在哥白尼找到了太阳的位置之后,人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人的头靠向太阳,神殿冷寂,王座空虚。但是庞大的头颅压倒了身躯。失去支撑的头将像失去引力的星一样垂落。头颅开始寻找自己的躯体。也不是什么达尔文物种上升的线开始了人的尊严下降的线,相反,正是在达尔文进化的终点,人的复杂的躯体才代替自己简单的头脑整体地思考起来。生命的冲动压倒了思维的理性。开始了头对肉体的膜拜:弗洛伊德“性”的一神,还有“利己主义与利他主义”的二神,“贪婪,恐惧和荣誉”的三神……肉体本能崇拜的神已激增到几十个,而且有增无已。人的身躯膨胀而头颅缩小。头与身的又一次颠倒,颠倒再颠倒。
我们这个世纪还没有过去。匆匆地,第一批人来宣布上帝死了,第二批人来宣布人死了,第三批人来宣布什么?宣布死亡的死亡—但那已经是生,是复兴与重建,现在又还远远不是时候。1900年的尼采,强力意志的软弱生命死在永恒的日神精神酒神精神里。过去了30年,1933年的海德格尔,生命澄明在纳粹党的晦暗中。又过去了30年,1967年的萨特,自由选择了中国红卫兵的不自由。再过去30年?还有,从1915年的卡夫卡变成大甲虫,到1967年的马尔克斯长出猪尾巴,人已经异化到头也还原到头。这是人从形而上到形而下、从哲学到文学的双重危机。他们可能是本世纪最后几个想拯救自己、甚至是想成为上帝的灵魂。现在,第三批人来了,还有什么可做:再让尸首死亡成骷髅,再把废墟毁灭得瓦砾不留?分崩离析的世界只剩下历史与文化的碎片。没有上帝没有人。一个再没有破坏对象没有创造对象的世界只有难堪的寂寞。他们只好在旧世界的残垣断壁和断简残篇上东拼西凑:分离与重组,断裂与混同,并置与变位,仿古与复制,一个碎片拼贴的文化时代。
也许这就是F。詹姆逊所界定的“没有深度,没有崇高点,以及对历史遗忘”的后现代世界和后现代人。比起中世纪的宗教禁绝,当代人对自己历史和文化的自由遗忘,更加彻底。当年等待复兴,毕竟,在拜占庭覆灭的瓦砾和焚书的灰烬下,还埋藏着羊皮书和手抄本,保留下来了人类童年的古希腊梦。而现在已经解构到0。人可以无牵无挂地走进J。德里达打开的后现代的自由之门—“0度创作”之门了。不错,20世纪末的解构,解构了一切解构了解构,地球正转向0,又一个起点和自圆的轨道,这可能是一次不复制任何陈迹的真正创造的开始。
“碎片文化”也就是后现代文化?时间,如果对古典主义是不断川逝的过去,对现代主义是现在与过去“同时并存”的艾略特秩序,那么,对后现代主义,则是在现代与传统互撞中的时空碎片。但是,到底是什么在崩毁:是传统的碎片压倒了现代,还是现代把传统挣破成碎片,或者,是现代与传统同毁为碎片?我宁愿它是第二而不是第一和第三。也许,这是生命中时间意识的又一次高涨,现代人用自己的“现代”霸占全部历史的时空:无穷无尽的解构与重组,把以往文明的一切,连一块残砖断瓦都不剩下,作为新的材料,构筑自己“永远现在时”的生命世界。的确是生命的。在许多碎片文学和碎片艺术面前,我看到的不是文化的碎片掩埋了人的尸骸,而是人的生命又一次复合了支离破碎的世界。因为我在这些碎片上触摸到的,往往不是死灰般的冷寂,却常常是生命震撼的力度与热度。
生命从反文化始,却一定以成为一种文化形式终。人不能不是一种文化形式—上升为文化的生命和转化为生命的文化。从发誓不烧掉所有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决不罢休的查拉的DaDa们算起,一场一场的反文化莫不是一种文化。为否定一切书而成了一本书。为轻蔑一切文物而成了一件文物。这第一度的反文化是生命的天赋。当生命作为一种文化形式存在,第二度反文化也就开始了:作为一种文化去与以前的和以后的全部文化抗衡—书对书。画对画。音乐对音乐。雕塑对雕塑。建筑对建筑。但是,在屈原抱起昆仑落日以后,你已经很难有自己的日出。在庄子飞起他的鲲鹏之后,你已经很难有自己的天空和飞升。在孔子的泰山下,你已经很难成为山。在李白的黄河苏轼的长江旁,你已经很难成为水。晋代的那丛**一开,你生命的花朵都将凋谢。
但是你必须有自己的地平线,远在前人的视野之外。而且,后来者如果不能突破你的地平线,他就别想走进自己的天地。
时间空间
人从埋葬自己同类尸体的那一天觉醒了空间意识和时间意识。没有第二种生物收殓自己的遗骨。地上耸起的第一堆坟土就宣告了生的悲惨。在第一座坟墓前,人开始了面对死亡的沉思。永远以短暂抗拒永恒,以有限抗拒无穷,是人的第二悲剧。
可惜,赫拉克利特说他不能两次涉过同一条河的时候,竟忘记把这句名言说完:他也不能两次回到同一个岸。这是西方哲学严密的遗缺。河在流逝,岸也在流逝。在时间的赫拉克利特河上,空间的岸支离破碎地陷落。同样,赫拉克利特的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他的天空也每天都是新的。太阳是时间的意象也是空间的意象。每天一片新的天空,把赫拉克利特的时间之线切断成点—一天一个太阳—一天一个落日,滚下。
赫拉克利特的河永远流在西方哲学里,而岸呢?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而天空呢?其实,时空同一。既不存在没有空间的时间,也不存在没有时间的空间。时间涌动,空间在塌陷;而一层一层塌陷的空间,也把时间寸寸断裂。一瞬时间就是一片空间,一片空间就是一瞬时间。我们没有西方几何的头脑,以为有三维空间的房子,在等它变动不居的主人—时间,只有时间作为空间的一维,四维空间才构成一个运动变化的世界。我们似乎不想自讨苦吃,为一个原本无形的世界建立自己有形的思维维度,囚禁自己。同样是以水为喻的水边哲学,我们只作庄子式的望洋兴叹就心满意足了:由河的波澜到海的汪洋,河汇入海,海汇合河,一重时空展开另一重时空。
我在武昌上中学,家住在汉口。几年里,我每周都要两次乘船渡过长江与蛇山互相撞断又互相连结的地方。我觉得,是我的船在来来回回把断了的江和山连结起来。在古黄鹤楼的旧址,看山的一线无首无尾,江的一线无始无终,自己一下沉落在江与山互相穿越的无穷大的“十”字里:是时间?是空间?无限神秘的宇宙意识。好多年之后,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结尾的沉思震撼了我:“头上是灿烂的星空,胸中是道德的规律:此二者令我满心惊奇而敬畏,思之愈久,念之愈深,愈觉其然。”不管是不是曾有一个伸向星空的教堂尖顶的十字启示过康德,对于我,长江与蛇山相交的十字确实是一个天启的奥秘。
既然一个少年曾在这个相交点上站立过,仰望过,俯视过,那么,脚下江与山无边的十字和头上青空无限的圆,就是一个坐标,一个指向,结构了他的宇宙。
黄鹤楼正耸立在十字的坐标上。不同于西方教堂的尖顶,也不同于东方佛的圆塔,我的楼连结着现实与超现实的两极,在这里耸起,倒塌,倒塌再耸起。一重又一重时空崩塌在江与山的十字下,留太阳月亮龙蛇的影子在墓穴里,留死亡给金缕玉衣保存。我早就选择了长江和蛇山相交的地方,最古老的发射角,一朵楚天白云暗示我,把自己的直觉远射为黄鹤。鹤影,追回散落在天外的每一颗星,如一种可读的符号文字。我的楼穿越身上的十字和头顶的圆,接一只只白云黄鹤追我的黄鹤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