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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女娲的语言(第2页)

我感到侥幸的是,黄鹤楼上的李白只顾抬头望他的明月;而东坡赤壁,东望武昌,竟与黄鹤楼咫尺千里。他们把黄鹤、十字和圆留给了我。

人怎么能不飞出自己的黄鹤?人是注定被无限的空间与无穷的时间无可挽回地遗弃了。何时何处是他永久的居所?如果他不追随自己的黄鹤,追回自己生命的时间和空间,他将凭倚什么对抗绝对的空虚与绝对的孤独?

我到了北方。地平线旷远,落日浑圆。地平线和落日,还是那个十字和圆。不管走到哪里,不管离黄鹤楼多么远,我是永远也走不出长江与蛇山相交的神秘的十字和圆了。恢宏的宇宙感打破了时间空间的一切间隔。在北方,我一天一次面对地平线与落日的晚霞乱飞的撞击。落日撞沉了地平线,也把地平线浮动的天空撞沉在暮色苍茫里。地平线上涌动的黑暗淹没了落日,也淹没了落日落下的一天。站在北方的落日与地平线之间,我每天都被最明亮地碰击一次,也被最黑暗地沉落一次。夕阳,把我和李商隐,拉到同一条地平线上。黄昏涨着—从他的眼睛涨过我的眼睛。就是这一次落日落成了永恒,半沉的,在他的天边在我的天边。……而我把我的夕阳抛下了—抛成一个升起,给另一个天空。我的升起会降落为他们的夕阳,在他们的天空下和我共一个黄昏。夕阳与地平线,时间与空间,互相垂直、相交、重合,同一:冲突的十字与和谐的圆。同一个夕阳,撞沉了所有的地平线,空间消失了,或者所有的空间重叠在一瞬间—时间化的空间,是永恒。同一条地平线,淹没了所有的夕阳,时间消失了,或者所有的时间汇入一片空间—空间化的时间,是永恒。

无时空体验也许是生命最神奇莫测的秘密了。当生命在这一瞬间突然明亮起来,时间和空间对生命整体的无穷无尽的切割与分裂便消失了,消失在这一瞬间的一派澄明中。时间从前面涌来,冲倒了我的今天,冲倒了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倒进历史。时间涌过,空间在崩溃。还是第一次月出,第一个秋,第一座南山,第一杯酒。第一个人。第一个人。第一次生命。时间和空间由你开始由你结束:时间的0度和空间的0度。这一瞬间就是此刻就是最初就是最终。这一片空间就是此地就是来处就是归处。这是生命最纯净的显现:是创世也是终古。

故乡在哪里,空间化的时间和时间化的空间,空间的0度和时间的0度,可能是被无限的空间和无穷的时间抛弃的人,所能为自己建立的唯一的一个永恒的自由的家园。这种非宗教非哲学非美学亦非心理学非生理学非物理学的纯粹生命体验,就是东方智慧“生命时间”的秘密。让愿意成佛的成佛,愿意当上帝的当上帝。人只还原自己就足够了。还原在空间化的时间和时间化的空间,空间的0度和时间的0度。天国与地狱,此岸与彼岸,都在今生在此身。毁灭与创造,沉沦与超越,同在人自身。一生就是整个宇宙和全部历史。

今天历史

我们遗失了今天。因为历史留住了我们。

中国诗人要有历史意识,不必等到25岁之后。27岁就早死的李贺也活了几千年的历史。有那么多秦王喝月倒行的醉,汉武帝铜入铅泪的重,如烟如幻的苏小小的轻,让他经历不尽历史的长。

在我的故乡四川邛崃(古临邛),我一步就走进汉代,走进司马相如堆砌成了赋的岁月。我从小就吃着汉代的盐。历史一直停在汉的盐与铁里,停在卓文君、司马相如的琴与赋,井与酒里。

我的大学在北京西北郊。蓟门。幽燕。这里的太阳早被古人白了冷了。这里的天空早被历史寥廓了凛冽了。我也在这里的剑气和筑韵里慷慨悲歌。我总想在幽州台上量一量我寂寞的高度,悲怆的高度。我尤其是想在诱人的黄金台上量一量我知识分子的现代价值。尽管幽州台连残迹都没有留下,但我时时回头,总想碰见幽州台上那双最孤独的眼睛,碰掉眼眶里的千年孤绝。一千年又一千年,一双双被时间隔断的眼睛,自己燃烧又自己熄灭了。幽州的白日,被距离隔成孤零零的眸子,寒冷的发亮。仰起头,接滚过幽州的泪滴从我的脸上落尽,尽落谁的脸上?

在这块土地上,我们生存的困境,不在于走不走得进历史,而在于走不走得出历史。我们的生命只是复写一次历史而不是改写一次历史。这是我们独有的第三悲剧。我们总是因为寻找今天的历史而失掉历史的今天。总是那些埋葬在秦汉古墓中的人物使我们生活在秦与汉,而不是我们把秦汉人物召唤到今天。总是他们改变了我们的面影身姿语言,而不是我们改变了他们的面影身姿语言。我们总是回到历史中完成自己,而不是进入今天实现自己。我们的生命在成为历史的形式的同时丧失了今天的形式。

我生命的一半,流浪在历史的乡愁里,另一半,漂泊在空幻的未来。就是没有今天。帕斯卡尔有他的“火之夜”,用生命的一场大火照见了他的上帝。我等待着自己创世纪的第一个早晨。我把自己的苦闷和无边黑夜的一角,揉痛了,揉红了,红成第一只雄鸡的冠,昂起我的第一个黎明。时间开始了。第一个早晨。我把自己的太阳,挂在死亡挖得空全洞洞的眼眶,一齐挣开这个早晨,充满了现实。今天破晓。在今天的太阳下,旧庙里供奉的都是今天的偶像,故宫里上演的都是现代的悲剧,古墓里的亡灵一个个作为现代人醒来。由于都是出土在今天,骊山下秦王兵马俑威武着现代的仪仗,马王堆的那具两千年前的女尸也窈窕着现代女性美。在徐悲鸿的油画上,屈原的山鬼**着巴黎的曲线。也不是青年音乐家谭盾那一曲东方的古典的《南乡子》,使一双双现代的美国耳朵,突然东方了,古典了;而是一双双美国的现代耳朵,使谭盾的一则东方的古典情绪,突然美国了,现代了。

同样的,不再是司马迁让我走进他的《史记》,而是我让司马迁和他《史记》中的儿女们走进我的今天。司马迁被阉割了。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但是生命因为残缺而完整,无性,他成了真正的男子汉,并且爱着每一个真正的女人。日和月同时撞毁在他的身上。天地重合的压迫。第二次他从撕裂自己分开了世界:一半是虞姬。一半是项羽。疯狂的创造欲,他在无性的女娲之后第二次造人:不用黄土了,就直接借那些横陈在英雄时代的英武的美艳的男女尸体。横陈,他们都不过是他过去生命的未曾收殓的遗骸—他生命的历史形式。血和泪沿着他纵横古战场的文字流回倒卧的尸体。他们作为他的儿女活了,活在他的汉代,永远和他活在《史记》中。等一双又一双唐的宋的元的明清的手,翻开《史记》,放他们到唐,到宋,到元,到明清。我的手翻开了《史记》的今天:在司马迁之后我赋予他们第三次生命。伍子胥。头,碰不破黑夜,碰落了所有的白天,一步踩过。一生用最黑的一夜辉煌百年。白发一根一根,生长漫长漫长的死亡。一夜摇落黑发上的全部太阳,几万次日出一齐轰击头顶:一个白洞。昭关,每一个黑夜陷落。

生命只是今天。

历史是穷尽今天的经历。神秘的引力场,十八年,连历史都会有一次青春的冲动:红楼梦里的梦还要迷乱一次。桃花扇上的桃花还要缤纷一次。生命在今天历尽。历史在今天重写一次。

那么明天呢?明天已在今天过完。

语言:叛乱征服,有言无言

我在一个个汉字上凝视着自己:汉字的象形呈现着我的形象。黄河流着,我的头,身,四肢,流成象形文字抽象的线,笔划纵横,涌流过甲骨钟鼎竹简丝帛碑石,几千年的文字流还在汹涌。我的墨色的黄河。黄河还没有把我的头身四肢流成拼音字母几何的线。但是我形与神原始组合的古老文字却启示了蒙太奇语言—一种新思维。最重要的是:我的文字—语言没有拖着沉重的词尾。摆脱了词尾的语言逃脱了语法。我当然不是说,那些拖着词尾的语言还爬行在某种进化的阶段。我不知道,我的语言是还没有成熟到长出词尾,还是已经成熟得丢掉了词尾?但是我知道,词尾妨碍了语言的驰骋和飞翔。拖着尾巴的词和拖着尾巴的人一样是不自由的。我甚至设想,也许一个中国人要想进入现代数学和现代物理学,就必须首先学会一种西方语言的思维;而一个西方人要想进入现代诗,也必须首先或深或浅地进入汉语尤其是古汉语的无语法中。该在汉语中自问:我的诗充分享有汉语言的自由天赋了吗?

是西方人最早感受到了被自己的语言淹没的痛苦。语言创造着也毁灭着人。为了不致一沉到底,语言学家们指出的语域混淆、词语移置、隐喻转移、创造性偏离种种语言现象,都不过是人越沉越深的挣扎而已。于是现代西方人爆发了语言对语法的叛乱。本世纪多种流派的生命哲学和形式主义语言学都在寻找生命澄明的元初语言。而诗是生命和语言最初和最后汇合的唯一存在。可是现代诗或多或少让生命和语言同时失望:现代诗既不是语言显现的生命,也不是生命显现的语言。在西方语法严密封锁的关口前,西方现代诗人无不一一陷入一批又一批扭曲的、残缺的、伤痕累累的词语中。叛乱的语言完不成语言的征服。仿佛世界多一个现代诗人就多留下一批受伤的词语。思与诗同在的语言,假如不是离现代人比任何时候都更远了,至少也不是更近了。人被破碎的语言更浑浊地淹没了。

汉语,哪怕是古汉语,也同样拯救不了当代中国诗人。云篆。隶。楷。狂草。解体又重构那一朵沉重的飘浮。金石木铅,仿宋仿唐仿汉仿秦,复印的复印,没有一朵订死在天上。天空已经旧了。汉语虽然还没有完全死在语法里,但是几千年它已经衰老:名词无名。动词不动。形容词失去形容。数词尽数。量词量尽。连接词自缚于连结。前置词死在自己的位置上。……语言的衰老不能靠衰老的语言去复苏。让语言随生命还原:还原在第一次命名第一次形容第一次推动中。

给名词第一次命名。谁命名?命名谁?名词命名一次就死亡一次。无休无止的命名之后,只剩下空空洞洞的符号—无名的名词,既掩盖了命名者又掩盖了命名物。我突然惊惧地看到,我已闯进一个无名的名词世界,一个有名得空无一物的世界。不是我命名名词而是名词命名我。我被命名一次就失名一次。从头到脚,从感觉到智慧,名词名词名词。于是世界少了一个人而多了一个无名的名词。应该由我来第一次命名。命名:人,世界,名词,一同诞生。我有幸碰上了阿波罗登月的不幸的一脚。最后的月亮落在我的眼睛里。几千年,地球已经太重。承受我的头脑,还需要另一片土地。头上的幻想踩成现实,承受脚,我的头该靠在哪里—人们望掉了一角天空,我来走一块多余的大陆。在人们晶亮地叫完月亮之后,我来走完月亮的晦暗。这是我的第一次命名,在争名几千年的百家之后,我命名了几个名词?

给动词第一动力。谁推动?推动谁?所有的动词都已被行星般地抛入了固定的轨道。没有一个能够像彗星一样逃逸出来。除了重复不变的轨迹,没有自己的动力、方向、道路的不动的动词,运动着一个静止的世界。当我发现,不是我推动动词,而是动词推动我的时候,我绝望了。每一个动词都以不可抗拒的惯性把我拖入它盲目的轨道,令我不由自主地亦步亦趋,直到我失掉了自己的动因、目的、起点和终点,成了一个不动的动词。但是生命原始的冲动要反抗。人生来是第一推动者。这就要看人与动词谁更有力,谁能首先冲破对方原有的轨道了。

一旦打乱词语恒定的场,把一个个动词抛进新的轨道,世界就将按另一种方式运行起来。古云梦。云的一半滴为巫山雨,从宋玉的青春湿到我的青春。梦的一半醒为洞庭的思考,容得下长江漫长漫长的回忆。我总算推动了一个词,由它,一种秩序颠覆了。在上帝最初的一脚和牛顿的万有引力之外,我能够推动几个动词?

还原形容词的第一形容。谁形容?形容谁?今天的白形容昨天的白。今夜的黑形容昨夜的黑。我看到的,是一个在形容中失尽形容的世界,一个没有形容的形容词世界。而且连我自己,也因为接受了所有的形容而完全丧失了自己的形容。不是我形容形容词而是形容词形容我。我感到了一个没有形容的形容词的悲哀。高渐离。当挖掉眼睛的一瞬,黑暗破了。生命痛楚得雪亮。……眼睛窥不见的神秘,银灿灿的泄露。无岸无涯。形容:我还原了自己本真的形容也就还原了形容词的第一形容。我的高渐离的眼睛瞎得好灿烂。在千容一面的形容里,我形容了几个形容词?

还数词以无穷数。

还量词以无限量。

让连结词组合新的结构。

让前置词把世界置于新的时空。

语言的烦恼就是智慧的烦恼。西方哲人一直在寻找他们语言的家。里尔克还在那里不断地用诗呼唤那无名的失名的。海德格尔又在语言的澄明与遮蔽中痛苦彷徨,为了进入澄明而走进了遮蔽。到了维特根斯坦,更是无可奈何地一说再说他的沉默。东方古代哲人似乎不必寻找语言:人自在语言中。他们一个一个在纵言无言、不言、忘言中雄辩地寄言立言。不言的老子留下了五千言,一言就开始了后人一个说不完的话题。庄子更是滔滔得横无涯涘,一片汪洋,至今还在每一种文字中泛滥。人是天生来说话的。有言与无言,说出与沉默,可说与不可说,都是语言。因为失名才需要呼唤,因为无名才需要命名。因为遮蔽才洞见澄明,因为澄明才笼罩晦暗。因为说出了无,才沉默着深不可测的有。语言活在言语中。没有言语,语言就将死去。哲学的思辨逻辑,自然科学的数学抽象,再加上诗的语言结构,便是人类智慧的三大形态。

语言的运动,在西方理性和逻辑的后面,也在东方“不立文字”“无言”的后面。语言(尤其是汉语)运动的轨迹才显现生命的疆界。诞生在语言中,我从像是一个词的永远流放者,不能从一个字的边境逃亡,到只想走进一个汉字,给生命和死亡反复,读,写。我能否第二次找回女娲的语言—汉语言的自由与自由的汉语言?

1988

台湾大学《中外文学》,1990,N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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